他抬起头,迎向李世民的目光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误解的委屈:“陛下,臣确实听闻了此事。只因那和尚暴毙之处,离臣一处产业不远,京兆府的人前来询问了几句,故而知晓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:“辅机,你我君臣数十载,同甘共苦,历经风雨,有些事,何必说得太透?”
“百骑司查案,自有其门道。那行凶的混混,是受人指使,银钱几经转手,最终……似乎流入了你府上一位管事的手中。辅机,对此,你可有解释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几乎已经挑明。
长孙无忌知道,再虚与委蛇已无意义。
皇帝既然敢如此直白地说出“百骑司查案”、“银钱流向”,必然是掌握了相当的线索,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那个管事或中间某个环节的人。
他沉默了片刻,脸上那点伪装出的困惑和委屈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混合着无奈与决然的神色。
他再次离座,撩起衣袍,郑重地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明鉴,臣……确有隐瞒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请罪的沉重,“那辩机和尚之死……确与臣有关。是臣……授意府中之人,寻机除此祸害。”
他终于承认了。
李世民心中并无太多意外,但听到长孙无忌亲口承认,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翻涌。
是了,他果然知道辩机是祸害。
那么,他定然也知道了未来。
只是,他需要长孙无忌亲口说出来。
“祸害?”李世民缓缓重复这两个字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“一个年轻僧人,精通佛法,略有薄名,何以当得起赵国公‘祸害’二字,甚至不惜动用此等非常手段,也要除之而后快?”
“辅机,朕需要一个解释,一个能说服朕的解释。”
长孙无忌伏在地上,额头触地,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惭:“陛下……此事,关乎皇室清誉,关乎公主名节。臣……臣实在难以启齿,亦恐污了圣听,这才斗胆,行此下策,意欲暗中处置,永绝后患。”
“不想……终究是瞒不过陛下法眼。”
“皇室清誉?公主名节?”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,果然是跟高阳有关。
但他还是顺着话头问下去,他要听长孙无忌亲口说出他所知的未来:“到底何事?事关哪位公主?辅机,你从实说来!若有半句虚言,欺君之罪,你当知晓后果。”
长孙无忌知道,到了这一步,不说也不行了。他咬了咬牙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从齿缝中挤出那令他倍感耻辱的话语:
“是……是高阳公主殿下。臣……臣偶然得知,那辩机和尚,看似道貌岸然,实则包藏祸心,竟……竟对公主殿下存了觊觎不轨之念。且其人工于心计,巧言令色,日后会与公主接近,时日一久,公主年少,受其蛊惑,做出……做出有损皇家体统、贻笑天下之事。”
“臣思之,冷汗涔涔。此等丑事,若然发生,陛下颜面何存?故臣……臣虽知此举有违律法,但为防微杜渐,保全皇室尊严,不得不……出此下策,将此祸根提前铲除。臣自知有罪,甘愿领受陛下任何处置。”
说到最后,长孙无忌已是声泪俱下,以头抢地,姿态放得极低,将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李世民听完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你为了皇室清誉,为了高阳,甘冒奇险,行此决绝之事,其心可嘉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道:“你方才说,是偶然得知那辩机和尚对高阳有不轨之心,日后会酿成大祸。朕想知道,你是何时知道仙境就是后世的?还有,后世的史书你可有带回来?”
李世民紧紧盯着长孙无忌,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然而,长孙无忌的反应,完全出乎了李世民的预料。
只见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,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、茫然,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。
他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甚至忘了君臣礼仪,直直地看着李世民,半晌,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、带着巨大困惑的语气,结结巴巴地反问:
“仙……仙境?后世?陛……陛下,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仙境就是后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