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用指甲抠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并不急着嚼,用唾液慢慢濡湿了,才用后槽牙开始磨。
每一口都要在心里默数着,嚼够十几下,才喉头一动,费力地咽下去。
这是饿出来的经验,嚼得越细,越能骗过空空如也的肠胃,多顶一会儿饿。
刘老三今年不过四十出头,按说正是一个男人血气最深、筋骨最健的年纪。
可此刻,他却被山里的风霜和肚里的饥火给熬得走了形。
一张脸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了下去,远远望去像两个窟窿。浑身的皮肤被山里的风吹日晒,染成了酱紫色,紧紧裹在突起的骨架上。
他身上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袖子肘部磨得油亮,下摆撕开了条大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、板结的棉絮。
脚上那双草鞋,鞋底都快被磨穿了,用麻绳胡乱捆了几道,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,沾满了泥。
看起来,他半点不像个能搅动风云的义军首领,更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、在山里刨食的老农。
事实上,数个月前,他还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去年冬天,清廷为远征朝鲜做准备,派兵四下乡里强行征粮。
刘老三气不过,梗着脖子前去理论,话没说两句,就被如雨点般的棍棒打倒在地,三根肋骨断了,像破口袋一样被扔在雪地里等死。
是同村几个还没凉透血性的乡亲,趁夜偷偷把他背回家,请了个土郎中,用些草药敷了,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他的命抢了回来。
伤是好了,可地没了,活路也断了。
怎么整?那就反他娘的!
他跟着曲沃一带趁势而起的义军,从小兵干起,因为敢拼命,打起仗来有点不要命的小聪明,慢慢当了管十几个人的小头目。
二月里,他们这群泥腿子竟真打下了曲沃县城,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被驰援而来的清军精锐反包围在城里。
清军毕竟势大,仗着弓马娴熟,甲坚兵利,不过两日强攻,他们这两千多号人便如雪崩般溃散,尽皆战死在那不算高的城墙下。
刘老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他带着几十个同样命大的弟兄,趁着没有月亮的黑夜逃了出来,一头扎进了这望不到边的吕梁山。
没想到,跌跌撞撞,竟还能拉起这么多人。
可这人,却也不是越多越好。
不管在哪里,这人一多,事就多。
吃饭,是头等大事,是天大的事。
起码你得活着吧?
两千多号人,就是两千多张嗷嗷待哺的嘴。
这每天一睁眼,就得琢磨着往这些嘴里填进点什么去。
最开始,主要靠着山东那边秘密输送。
但最近一个月,送来的东西明显少了,慢了。
不是山东的周镇周将军不愿意送,是清廷查得严了,像梳子篦头发一样,一遍遍梳理着各条道路。
自从多尔衮带大军出征朝鲜之后,北京城里留守主政的大学士范文程下了严令,各府州县加强盘查,尤其是通往山区的各条大小道路,设卡增哨,严查所谓“奸细”、“流匪”往来。
上个月初,一支往山里送粮的“商队”在汾州府城外被扣了。
十五个挑夫全被抓,粮食充公。
领头的,是周镇手下一位老夜不收,真正的硬骨头,被官府拿住,各种大刑伺候,辣椒水、老虎凳、烧红的烙铁……硬是没吐露山里的半点风声。
听说最后咽气的时候,那名夜不收牙关都咬碎了。
从那以后,往山里送粮的路,就更像是走钢丝了。
“唉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