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排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眼眶骤红。他叫赵大勇,辽东广宁人,崇祯十五年清军破城,全家二十七口只剩他一人逃出。
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,就是那日留下的。
赵大勇猛地举起马刀,嘶声喊道:“将军!咱们关宁军,何曾怕过死?!”
破锣般的嗓音撕裂空气,点燃全场。
“对!不怕死!”
“打回陕西去!”
“杀鞑子!报血仇!”
吼声如雷,一浪高过一浪。
新兵们被这气氛感染,也跟着嘶吼起来。稚嫩的声音混在粗犷吼声中,竟也有了几分气势。
吴三桂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扬起,但眼中并无笑意。
他知道这一去,许多人将埋骨他乡。
“还因为——”
吴三桂再次高喝,压下场中声浪。
马鞭“啪”地一声在空中炸响,鞭梢直指东方,指向秦岭之外:
“经略在南京看着咱们!天下百姓在看着咱们!咱们在陕西多杀一个鞑子,多占一寸土地,北伐的时候就多一分胜算!咱们打得越狠,清廷就越不敢南下!长江沿岸的父老乡亲,就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!”
“呛啷——锃!”
吴三桂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。
龙吟般的刃鸣撕裂晨雾,刀身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雪亮弧线。
“但是!”
他陡然转折,声音沉下来,“我也要告诉你们实话!”
“此行凶险!没有后方,没有援军!粮草自己筹,伤员自己顾!可能会死,可能会败,可能尸骨无存,连坟头都没有!”
他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张脸:
“现在,有不想去的,可以出列!留下守四川,一样是为国效力!我吴三桂立誓,绝不为难,绝不计较!”
无人动弹。
八千老兵如扎根大地。
新兵们虽脸色发白,却都咬紧牙关站稳——
气氛烘托到这了,这会谁能认怂啊?
一时,场间只余下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。
良久,那个刀疤老兵赵大勇又喊出来,这次声音平静许多:
“将军,咱们关宁军,从辽东到北京,从北京到山海关,从山海关到四川,什么时候丢下过弟兄?要死,死一块儿!要埋,埋一处!”
“对!死一块儿!”
吼声再起,比刚才更加整齐,更加决绝。
吴三桂的眼眶微微发热,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热气压下去。然后,长刀向前一指,声如洪钟:
“出发——!”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牛角号声撕裂长空。
八个千人队的掌旗官几乎同时挥动令旗,各队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:
“前军,上马!”
“中军,整队!”
“后军,辎重跟上!”
八千骑兵、四千新兵如蓝色洪流,缓缓启动。
马蹄声从细密到轰鸣,最终汇成滚滚闷雷,震得大地轻颤。城墙上灰尘簌簌落下,路边树叶哗哗作响。
吴三桂一马当先,踏云驹迈开四蹄,向东奔驰。
身后,一万两千人紧随。
阳光愈烈,驱散最后晨雾。
远山如黛,官道如带。
队伍渐行渐远,最后变成天地间一条细线,消失在群山之后。
只剩马蹄扬起的尘土,还在空中缓缓飘散,久久不落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