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英咬了一口,山楂的酸甜在嘴里化开,她看着顾文轩,忽然开口:“文轩,往后咱们成亲了,就守着娘,守着这许昌城,好不好?”
顾文轩点头,伸手替她拂去嘴角的糖渣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好,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夕阳落在两人身上,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街边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还有风里飘来的饭菜香,宛如世外桃源。
回到家时,张氏正站在院门口张望,见着两人回来,笑着迎上来:“可算回来了,快让娘瞧瞧,买了些什么好东西。”
福英提着包裹,红着脸往屋里走,顾文轩跟在她身后。
许是连日来为讨公道奔波劳神,又或是待嫁的忐忑缠得人心头发紧,福英近来总觉小腹隐隐坠痛,月信更是乱得没个准头。
张氏记挂着她的身子,便催着她去城里的西医院瞧瞧,顾文轩早说了,那医院的洋大夫医术精湛,比中医的望闻问切更能对症。
西医院的白墙洋窗透着几分冷硬,穿白褂子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引着福英进了检查室。张氏守在门外,手心里攥得全是汗珠子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福英才低着头走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,连唇瓣都没了血色。女医生拿着一张印着洋文的单子,走到张氏跟前,声音温和却字字戳心:“张太太,令嫒这身子,早年怕是受过寒、落过病根,伤及了根本。依着检查结果看,她往后想要怀上孩子,怕是难上加难。”
女医生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就算侥幸怀上,也极易滑胎。不必想着上环那些法子避孕,她这身子,本就没什么受孕的可能。”
这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福英身上,冻得她浑身发颤。
她跟着张氏走出医院,脚下踩着青石板路,却像踩在棉花上一般,虚浮得厉害。街上的车水马龙、小贩的吆喝声,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模糊得听不真切。
张氏起初还没回过神,半晌才颤着声问:“大夫……大夫说啥?是说英儿身子无碍?”
福英猛地停下脚步,眼圈瞬间红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娘鬓边的白发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:“娘,她说……她说我难怀上孩子了。”
张氏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,她攥住福英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咋会这样?你小时候虽说苦过,可近些年日子好了,咋就……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福英哽咽着,肩膀不住地颤抖,“我和文轩……我们本是门当户对的。他家是南京书香门第,我家虽说早年败落,如今也靠着祖上余荫和这些年的经营,拾掇起了门户,旁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她抬手抹了把眼泪,眼底满是绝望:“可书香门第最看重什么?是子嗣绵延,是传宗接代啊。我若是不能生,文轩他……他纵是心里有我,顾家的长辈能容我吗?旁人的唾沫星子,能把我淹死!”
这话藏在她心里,像一根刺。她和顾文轩相识相知,情投意合,家世相当,本是人人艳羡的良缘。她怕自己断了顾家的香火,怕自己成了顾文轩的累赘,怕这桩人人称羡的婚事,到头来落得个惨淡收场。
她想起顾文轩温柔的眉眼,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”,心口就像被针扎似的疼。
张氏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,心里的疼惜翻江倒海。她伸手将福英紧紧搂进怀里,拍着她的背,声音沙哑:“傻孩子,哭啥。文轩那孩子,不是那等薄情寡义的人。他若是真心待你,怎会因着这点事就弃了你?”
“可顾家的规矩……”福英埋在娘的怀里,哽咽道,“我听说,他伯母就是因着三年无所出,被顾家撵回了娘家,最后郁郁而终……”
风吹过街角的洋槐树,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,沾在福英的发梢上,凉得刺骨。
远处,顾文轩正提着一个油纸包,快步往这边走来。他听说她们来医院,特意绕路去买了福英最爱吃的桂花糕,心里还盘算着,等会儿要好好问问大夫,她的身子需不需要好好调理,往后成亲了,也好仔细照着方子养着。
他哪里知道,他的姑娘,正揣着一腔的绝望和惶恐,在这洋槐树底下,哭得肝肠寸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