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彻底熄灭,连同那未完成的法相,一同被抹去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是谁,在死寂的观战之地,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。
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,像一记丧钟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太阴之体的那个女娃……在第五千三百阶,法相被阴气反噬,冻成了冰雕……碎了……”有人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不忍。
“太阳神体的传人更早,四千八百阶,太阳真火失控,自焚了半边身子……”
“后天道胎雏形的那位……据说在六千阶时,道胎感应到上方过于密集和恐怖的‘道’,直接产生了裂纹,道基自崩……”
一个个曾经光耀一方、被寄予厚望的名字,一个个在古籍传说中都可称霸一个时代的罕见体质,此刻被低声念出,伴随着的,却只是他们在某个阶梯数字上黯然消逝的结局。
像流星坠落,像烟火熄灭,像一曲未奏完的乐章,戛然而止。
他们甚至没能闯入前一千、前五百……
在那寥寥百个登顶名额面前,他们的所谓“天骄”之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“不是他们不够强。”一位端坐在云台最高处、身影被混沌气笼罩的圣主级人物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而沉重,压下了所有的低语。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悟,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,“而是这一世——这登天之梯的‘筛选’,其残酷与标准,已超出了常理,超出了过往任何纪元的记载。”
“五千阶,凝聚法相,这本是万古不易的最低门槛。可如今看来,那不过是拿到了继续被‘折磨’的资格券。”
另一位大教老祖接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。
他活了不知多少年,见过无数风浪,此刻却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:“八千阶以上……你们看到了,比拼的哪里还是资质、修为、体质?那是在用道心磨盘,一寸寸碾碎你的道;用意志之火,一遍遍灼烧你的魂;用生死之间的绝对恐惧,测试你对自身所选之路,究竟有多么虚妄,或多么坚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连自己说出的话都让他感到沉重。
“百万众登梯,百人可入天门。万不存一……”最先开口的圣主缓缓摇头,混沌气微微翻滚,露出他苍老而凝重的面容,“这哪里还是为无上道统选拔门人?这分明是……在用最极端、最残忍的方式,从茫茫人海中,淬炼出那么几个……”
他停顿了很久,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语。最终,他缓缓吐出四个字,每个字都重若千钧:
“非人——怪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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叁·绝望蔓延
五千阶到八千阶,这片被称为“重伤区”的漫长阶梯,此刻成了绝望蔓延的温床。
消失的过程比下方缓慢。神光似乎也“体贴”地给予这些更强的失败者更多的时间,去品味那份深入骨髓的失败与不甘。
也因此,场面显得更加惨烈,如同慢放的凌迟——一刀一刀,剜着他们的心,也剜着每一个观战者的心。
第七千三百阶。
一名头生弯曲魔角、身材魁梧的魔族天骄,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冰冷的阶梯上。
他浑身覆盖的狰狞魔甲早已破碎不堪,露出的肌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,布满了被反噬力量侵蚀出的孔洞。
有些孔洞深可见骨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无声张开的嘴。
魔族的紫色血液已近乎流干,在身下凝成粘稠的一滩,散发着浓烈的腥气。
他身后,一轮原本该邪异霸道的血月法相,此刻残破不堪,边缘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暗红光芒。
正是这法相的反噬,将他折磨至此——他的力量,他的骄傲,他赖以生存的一切,最终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。
他几乎无法动弹,只有一双猩红的魔眼,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遥不可及的终点。
眼中燃烧的,是足以焚尽九幽的怨毒与屈辱。
这不是对某个人的恨,而是对整个世界的恨,对这该死的、不公的天道的恨。
他咧开嘴,露出沾血的尖牙,声音因咽喉受损而嘶哑漏风,却依旧一字一句,如同诅咒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我血月魔族……自上古魔渊崛起……征伐万界……从未……受过如此耻辱……此仇……此恨……”
“噗!”
话未说完,又是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魔血喷出。黑色的血溅在阶梯上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接引神光漫过他的脚踝,向上蔓延。
他试图挣扎,残存的魔气刚一动,周身伤口便同时炸开,更多的黑血涌出,像一朵朵盛开的、黑色的花。
他最终只是死死瞪着上方,任由光芒将自己吞没。
这眼神,仿佛要将这登天之梯,连同上方所有的成功者,一同拖入地狱。
第六千八百阶。
一名面色呈现诡异惨绿、脖颈有虫类纹路的青年,跌坐在一滩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绿色脓液中央。
这脓液,是他本命虫形法相彻底崩碎后所化——他的道,他的路,他的一切,最终只剩下一滩脓水。
他脸上已无半分人色,只有扭曲到极致的怨毒。
怨毒太浓烈,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,像一层绿色的雾气,笼罩着他的全身。
他嗬嗬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扯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绿色的黏液从嘴角不断溢出,沿着下巴滴落,汇入身下的脓液之中。
“为什么……呵呵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他眼神涣散,却又聚焦着某种疯狂的恨意。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针对这片天地,针对这该死的命运,“我噬魂虫族……献祭万灵……才培育出我这‘万噬道体’……本该……吞噬一切成长……凭什么……在这里……连法相都保不住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沙哑,却越来越疯狂。
“天不公——地不公——道亦不公啊!!”
他猛地抬起双手。那双手已开始虫化,布满细密绿毛,指尖长出尖锐的爪。
他想要撕扯什么,想要抓住什么,想要毁掉什么——却只能无力地抓挠着身下的脓液,抓挠着虚空,抓挠着那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命运。
神光漫上。他的嘶吼变成了无声的呜咽,变成了喉咙深处的、含混不清的咕噜声,最终连同那滩脓液,一齐被净化、抹除。
仿佛他从未存在过。
仿佛这一切,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阶梯上残留的、淡淡的腥臭气息,还在诉说着什么。
但很快,连那气息,也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