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外界的感知,更多是依靠“葬道神体”与这片“葬土”之间那微弱而特殊的联系,以及那在生死边缘被极限放大的、近乎本能的灵觉。
他“感知”到的,是零那股鲜活而锐利的空间波动,如何被强行撕裂,又如何被更深邃的、冰冷的“空”所捕获、吞噬、归于虚无的全过程。
他“感受”到的,是这张“脸”出现时,带来的那种绝对的、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剥夺与否定。
他看见——感知到——幽影在枯树直击灵魂的“葬歌”中,如何从最初的痛苦哀嚎,到歇斯底里的崩溃求饶,再到眼神涣散、七窍渗出粘稠黑血,最后一切声息、一切挣扎、一切属于“幽影”这个个体的意识与情感波动,都如同燃尽的灯芯般彻底熄灭。
那具曾经灵活诡谲的身躯,软软瘫倒在地,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、掏空了填充物的皮囊,再无声息。
只有微微抽动的指尖,证明着生命最后的、无意义的流逝。
他看见阿磐那岩石般的身躯,如何从内部被那恶意的、代表着“死寂生长”的力量撑破。
先是岩铠碎裂的细密哀鸣,然后是皮肤下恐怖的蠕动与膨胀。
最终,那从心脏位置破体而出的、漆黑扭曲的树苗,带着阿磐滚烫的、富含大地生机的鲜血,贪婪地舒展开第一片同样漆黑、同样扭曲的嫩叶。
而阿磐那魁梧的身躯,则像一座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根基与灵韵的山峦——血肉干瘪,骨骼脆化,在树苗破体的轰鸣声中,轰然倒塌、崩解,化为那棵新生邪树根下的一堆灰败碎石。
属于“阿磐”的、厚重坚韧的生命气息,被那棵树苗尽数吸收、转化,成为了它继续生长的、最初的养料。
他看见零的生命流光被吸干,身体化为飞灰,彻底湮灭。
他看见沧溟在最后关头撑起的那片湛蓝水幕,如何被猩红的血婴雾魇视若无物地穿过。
那些没有面孔、只有圆形利齿的雾中妖物,扑到沧溟身上的瞬间,并非撕咬,而是“融入”。
它们化作一缕缕粘稠的血雾,钻进沧溟的七窍,钻进他的皮肤,钻进他每一个毛孔。
沧溟的惨叫极其短促,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,又像是某种乐器在最高音时被骤然折断。
他英俊的脸庞瞬间被无数细小的、游动的血雾凸起所覆盖、吞噬,身体如同漏气般干瘪下去,皮肤下似乎有亿万张细小的嘴在同时吮吸。
仅仅一两个呼吸,原地便只剩下一件空空荡荡、沾染着些许暗红水渍的衣袍,缓缓飘落。
那曾闪烁着睿智星芒的眼眸,那曾推演天机的头脑,连同他整个“存在”,都已被分食殆尽,点滴不存。
四个人。
四盏曾闪耀着不同光芒、代表着不同道路与可能的生命之灯。
在短短十数次心跳的时间里,以四种截然不同、却同样令人灵魂冻结的方式,一盏接一盏,熄灭了。
光芒散尽,只余下死寂的黑暗,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、属于他们最后时刻的绝望与痛苦余韵。
葬天子还“活着”。
不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强大、更坚韧、更有准备。
仅仅是因为——在那第一道裂缝炸开、冥骨巨灵的骨手撑起大地、这超越认知的恐怖与“祭品”的真相如冰水般灌顶而下的瞬间,在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理性、尊严与侥幸的千分之一刹那——他做了一件历代葬道神体传承者只有在确信十死无生、且不甘就此湮灭时,才会动用的、代价无法估量的最后禁术。
他咬碎了自己的舌尖。
不是轻轻刺破,而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,将那一小块蕴含着他最精纯生命本源、神魂烙印与葬道神体核心气息的血肉,狠狠碾碎。
剧痛如同爆开的烟花,瞬间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,但也带来了最后一瞬的、极致的清醒。
混合着金色光点的、滚烫的心头精血,喷涌而出,却不是洒落,而是在一种玄奥的、源于血脉本能的牵引下,均匀地喷洒在他周身那层稀薄黯淡的护体灰气之上。
“葬……己……”
两个字,不是用喉咙发出,而是用灵魂、用血脉、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,烙印在虚空之中,也烙印在他自己的生命核心之上。
灰气猛然一颤,随即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——不是防御,而是“吞噬”。
吞噬他体表残余的温度,吞噬他血液流动的声音,吞噬他心脏搏动的力量,吞噬他神魂散发的波动,吞噬他作为一个“活物”所具备的一切外在表征与内在活力。
他的体温骤降至与周围焦土无异,心跳缓慢到近乎停滞,呼吸微不可察,神魂波动压缩凝聚到极致,深藏于识海最深处,连思维的火花都几乎不再迸溅。
他在将自己“活埋”。
用“葬道”的力量,将自身“埋葬”于此地此刻。
从存在感上,从能量层面,从一切可以被外部感知的维度,他都在极力将自己伪装成一具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、与这片焦土融为一体的、真正的“尸体”。
这不是龟息,不是假死,而是更深层次的、触及存在本质的“自我掩埋”。
代价是,一旦施展,便如沉入最深的海底——若无外力的强烈干涉与牵引,单凭自身,几乎再无“醒来”的可能。
他将陷入比死亡更冰冷、更孤寂的、无限趋近于“无”的永恒沉眠。
但他还是用了。
毫不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