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自试炼正式开始后,便如石沉大海、再未显露丝毫踪迹,仿佛对这所谓的“登仙之争”、“天骄逐鹿”不屑一顾的——
白衣青年。
葬天子那在血污与灰败下、几乎要被“葬己”之力彻底冻结的瞳孔,在这一刻,无法控制地、剧烈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!
一直紧绷在灵魂深处、甚至在四人相继陨落时都未曾彻底断裂的某根弦,在这一瞬间,被眼前这幅极致的“突兀”与“平静”的景象,狠狠拨动,发出了嘶哑的、濒临崩断的、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震颤的共鸣!
是他!
真的是他!
他果然……一直都在!
以这种超然的、近乎漠视的方式,“看”着这一切发生!
一个疯狂的、炙热的、混合着绝望中最后一丝希冀与深入骨髓不甘的念头,如同野火般在葬天子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中燃起——
他不能死!
至少……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、悄无声息地“葬”在这里!
哪怕只有一线生机,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,哪怕要撕碎最后一点尊严……
他必须开口!
必须让那个人知道!
必须……尝试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!
“葬己”的状态被这强烈的意念冲击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本不该出现的波动。
葬天子不管不顾——用尽这波动带来的、转瞬即逝的、最后一点点对自身躯体的控制力,以及那凝聚起的、全部的灵魂力量,撬开了仿佛被焊死的嘴唇,振动了几乎僵硬的声带。
声音冲出喉咙。
沙哑、破碎、干涩得不像人声——像是两片生锈的、沾满血污的金属,在粗糙的石板上用力刮擦。
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内脏破裂般的剧痛,都喷溅出混合着内脏碎末的、滚烫的血沫。
可这声音,竟真的穿透了周遭怪物嘶吼、空间碎裂、能量轰鸣的死亡交响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、燃烧灵魂般的决绝,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——
清晰地,却又无比微弱地,传向了虚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:
“道……友……”
声音在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不是因为面对死亡的恐惧——葬天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这颤抖,源于更深处的东西——源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与境遇落差面前,那被碾碎又强行粘合的骄傲;源于在深渊边缘向唯一可能的“同类”伸出手时,那混合着耻辱、不甘、祈求与最后一丝疯狂希望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激烈撕扯!
“一起……出手吧……”
五个字,耗尽了葬天子最后的气力,也仿佛抽空了他维系“葬己”状态的最后支撑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周身那层伪装死亡的灰气剧烈摇曳,几乎溃散——他本人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,向着无边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……
然而。
就在他话音出口、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刹那——
天地之间,那充斥着的、沸腾的、混乱到极致的死亡喧哗,竟出现了一瞬间的、极其突兀的……
死寂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轻轻按下了暂停键。
裂缝中,那些正在疯狂涌出、嘶吼、与天葬兽搏杀的不可名状之物——冥骨巨灵剩下的半张脸、血婴雾魇翻涌的红雾、漆黑枯树枝干上那张歌唱的嘴、以及更多刚刚探出狰狞肢体的、难以描述的阴影——
它们的动作,齐齐顿住了。
并非停止——而是如同被最高明的画家定格在画布上的、充满动感的瞬间——一种极动与极静之间的诡异平衡。
就连那庞大如山岳、浑身浴血、腐肉横飞、独角磷火黯淡却依旧疯狂撕咬着裂缝的天葬兽——它那足以拍碎空间的巨爪,也悬停在了半空,腐烂的眼眶中,幽绿的火苗骤然凝固定格。
那棵从阿磐尸体上长出、正在贪婪吸收此地死气与怨念的漆黑邪树,枝干停止了摇曳,树叶(如果那能称之为树叶)停止了沙响,树干中央那张嘴,也停下了那直击灵魂的、低沉的嗡鸣葬歌。
一切的声音——怪物的嘶吼、空间的碎裂、能量的爆鸣、大地的呻吟——都在这一刻,消失了。
并非绝对的安静。
而是一种万籁俱寂中,所有“存在”的“注意力”——或者说,所有弥漫在此地的、混乱而充满恶意的“意志”——都在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更高层次的牵引下,发生了某种微妙的、一致的……
偏转。
所有的“目光”——冥骨巨灵那冰冷猩红的竖瞳、血婴雾魇那无数张圆形利齿开合的“嘴”、漆黑枯树树干上模糊面孔的“注视”、天葬兽眼眶中凝固的磷火、以及其他裂缝阴影中亮起的各种难以描述的可怖“光点”——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缓缓地、齐齐地,投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投向了虚空中,那道自始至终——
白衣猎猎,静立如万古寒渊,纤尘不染的……
身影。
他,依然在那里。
静静地,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