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这葬土本身,就是一道拥有自我意识的巨大封印,而那些裂缝,不过是暂时的溃烂,此刻正在被主体无情地修复。
冥骨巨灵发出无声的咆哮——
不甘!
亿万年的囚禁,只换这刹那的自由?
它用尽最后的力量,骨手死死扒住裂缝边缘,五根如山岳的指骨深深抠进焦土,在荒原上犁出数十里长、深不见底的沟壑,沸腾的死气自沟中喷涌,却无法延缓合拢分毫。
裂缝,像一张冷漠咀嚼的巨口,缓慢而决绝地闭合。
咔嚓……咯嘣……
令人牙酸的、宛若法则断裂的脆响传来。冥骨巨灵那足以捏碎星辰的骨手,在裂缝不可抗拒的咬合力下,自指关节起,寸寸断裂、粉碎!
最终,五根齐根而断的惨白骨指,如崩塌的山峰,重重砸落焦土,激起遮天蔽日的骨灰尘埃。
断口处,粘稠如岩浆的暗红色骨髓汩汩涌出——那是早已冷却腐坏的古老神魔之血,滴落在地,腐蚀出“滋滋”作响、深不见底的孔洞。
它没有惨叫,或许已失去惨叫的资格。庞大的骨躯失去最后支撑,沉默地、加速坠向裂缝深处那片重新聚拢的黑暗。
下坠中,那只始终死死盯着外界的竖瞳,光芒急速黯淡,最后如风中残烛般,不甘地闪烁了一下,倒映出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灰白天空剪影——
然后彻底熄灭,被深渊吞没。
血婴雾魇们的结局更为凄厉。裂缝合拢产生的无形吸力,对它们这些无实质形体的怨念有着致命的牵引。
它们尖叫着,声音不再是惑人心智的哀歌,而是充满纯粹恐惧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啸,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,同时贯穿现实与灵魂的屏障。
雾状身躯在吸力下扭曲、拉长,它们互相撕咬、吞噬,试图以同伴的存在延缓自己被拖回的速度,上演着最原始残酷的求生戏码——
却只是徒劳。
最终,如被无形巨口吸走的烟尘,它们成群结队、在短促密集的最后尖鸣中,消失在彻底闭合的裂缝里,只余一丝淡淡、令人作呕的怨恨腥气,久久不散。
最后一道裂缝前,那棵哀歌之树做出了最激烈的反抗。
它不再后退,反而将残留的所有根系疯狂刺入周围焦土,不惜贯穿同类残骸,试图锚定自己。
枝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疯长,如一只绝望伸向天空的黑色鬼爪。
树干上的人脸狰狞到极致,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,不再是歌唱,而是发出一声凝聚了它全部本源、怨恨与不甘的终极嘶吼——
“吼——!!!”
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,席卷四方,所过之处空间泛起褶皱,脆弱残骸瞬间化为齑粉。
这是它对那注视、对那命运,发出的最后呐喊。
然而,裂缝无情合拢。
如同天地相合。
嗤啦——!
无数根系被无形界力整齐斩断,喷出墨汁般的浆液。
疯长的枝桠在闭合裂缝的挤压下,如脆弱枯枝般节节粉碎。树干上那张脸,在最后关头,被无法抗拒的压力生生压扁、碾平,化作一张薄如蝉翼、扭曲到极致的惨白平面影像,深深烙印在焦土坚硬的表面——
像一块为太古邪物立下的、充满嘲讽的墓碑浮雕。
那半张还露在外面的嘴,依旧保持着嘶吼的口型,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永恒的、无声的呐喊,凝固在死亡的大地上。
随后,焦土流动,尘埃覆盖,连这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,也被缓缓抹平,消散无痕。
葬土,重归那亿万年如一日的、令人疯狂的绝对死寂。
但此刻的死寂,与之前不同——
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肃穆的、等待宣判般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