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被厚重的大地与古老的封印阻隔、扭曲,化作类似哭泣的、令人魂髓冻结的低频震动。
这是所有被囚禁、被埋葬、被遗忘的太古邪魔与禁忌存在,无论它们曾经何等强大、何等不可一世,此刻,都在向那位赋予它们“存在”又亲手将之“埋葬”的创造者,献上源自本源的、最深的敬畏与恐惧。
焦土表面,那积累了不知多少纪元、由神魔尸骸、破碎星辰、文明余烬混合而成的、厚重无比的灰白尘埃之海,此刻无风自动。
如同拥有了生命与意识,朝着灰白人影的方向,掀起一层又一层谦卑的“浪头”。每一粒尘埃,每一块残骸,每一缕不甘散去的残魂,都在本能地朝圣。
葬天子没有跪。
他残破的身躯依旧挺立在荒原上,像一杆即将折断、却仍死死钉入大地的标枪。
不是不愿,是不能。体内,以燃烧生命、神魂、大道本源为代价催发的“葬己”状态,正在飞速崩溃。
皮肤下,象征葬道神体本源的幽暗纹路,寸寸熄灭、碎裂,如同烧尽的余烬。
经脉彻底干涸,化作布满裂痕的河床,生机尽绝。
识海深处,那盏代表他真灵本源的神魂之灯,灯火已微弱如风中残烛,在呼啸的毁灭风暴中摇曳飘忽,下一秒似乎就要彻底熄灭,坠入永恒的黑暗。
意识在冰冷的虚无与破碎的光影间沉浮,五感剥离,对躯体的掌控正像流沙般从指缝溜走。
唯有眼睛。
唯有那双被血污覆盖、眼中布满猩红血丝、瞳孔深处却依旧燃烧着最后一点执念的眼睛,还死死睁着。穿透愈发模糊的视线,固执地、贪婪地望向那道灰白色的身影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自深渊升起的光,看到了那道光中凝聚的影,看到了天葬兽那足以让诸天颤栗的恐怖身躯,此刻却温顺如幼兽,谦卑地匍匐在那模糊身影脚下的尘埃里。
然后——
他“感受”到了目光。
那灰白身影没有眼睛,没有视线,但葬天子无比清晰地、用每一寸即将崩溃的血肉与灵魂“感知”到——对方,“看”向了他。
就在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——
嗡!!!
葬天子残破的躯体,从最细微的粒子,到最深层的灵魂结构,同时爆发出无声的、剧烈的震颤与共鸣!
这不是遭受冲击的痛苦颤抖,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代码被唤醒、被呼应、被彻底补完的剧烈共振!
仿佛遗失已久的另一半灵魂,终于在时光尽头重逢。
他的葬道神体,这号称可葬送万物、连自身亦可埋葬的禁忌之躯,此刻每一个濒死的细胞都在尖啸、在欢鸣、在渴望!
如同迷途亿万载的流浪者,终于在绝望之际,听见了故乡传来的、穿越时空的钟声。
血管中近乎枯竭的血液,开始加速,开始沸腾,开始以一种古老到无法想象的、早已失传的韵律奔流涌动。
灼热的血流冲刷着枯萎断裂的经脉,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、如同混沌初开时第一道雷鸣般的低沉轰鸣。
他的骨骼,尤其是脊柱大龙,发出一连串清脆的、如同玉器碎裂又瞬间重组的玄妙嗡鸣。
烙印在骨骼最深处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古老葬纹,在那灰白光芒的照耀下,一一亮起,如同被点亮的、亘古长存的星辰。
他的灵魂,那盏摇曳将熄的魂灯,在共鸣响彻的刹那——
灯焰,猛地一涨。
虽然依旧微弱,却骤然变得无比稳定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充实感,如同最轻柔的泉流,漫过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冰冷意识,将他从永恒黑暗的悬崖边缘,温柔而坚定地托起。
像龟裂了亿万载、承受了无尽风霜酷暑、濒临彻底化作死漠的干涸河床,在最后一丝水汽蒸发的瞬间,迎来了第一场酣畅淋漓的、蕴含无尽造化生机的甘霖。
每一道裂缝都在贪婪吮吸,每一颗沙砾都在喜悦战栗。
像深埋地底、被岁月遗忘、早已与岩层同化的太古神魔遗骸,在永恒的沉寂与黑暗中,忽然听见了穿越无穷时光、直接响彻在存在本质上的、温柔的召唤。
于是,早已停止跳动、化作顽石的心脏深处,传来了一声微弱却无比真实的、象征着重生与回响的脉动。
滚烫的、灼热的液体,从葬天子的眼角溢出,滑过他沾染血污与尘灰的脸颊。
不是泪。
是血。浓稠的、暗红色的、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古老与神圣气息的鲜血。
血液滚烫,几乎灼伤皮肤。其中蕴含的,不仅是他即将燃尽的生命精华,更有一种被唤醒的、深沉如这葬土本身的、浩瀚的悲怆与眷恋。
他张开了嘴。
干裂的嘴唇艰难翕动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响。
他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,试图凝聚一个词汇,一个名字,一声呼唤,或只是一句最简单、最本能的……
“……始祖……”
然而,最终冲破干涸喉咙与生命阻碍,逸散在葬土冰冷死寂空气中的,只有一个微弱到近乎叹息的、破碎不堪的音节。
随即,便被这片天地永恒的寂静彻底吞没。
他逐渐涣散的视野中,最后映出的画面,是那道由灰白光芒构成的、近乎虚幻的身影……
似乎,极其轻微地,
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