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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6章 焦土之下(2 / 2)

葬主停下了刨挖的爪子。

骨爪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

绝非力竭。以葬主之威,纵使肉身腐烂、濒临陨灭,也绝不会因刨土而疲敝。这颤抖,源于敬畏。

楚长生清晰看见,那只紧闭的幽绿眼眸之下,眼球在剧烈转动,宛若一场横跨万古的长梦,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分。

一个曾屠灭天道、令诸神胆寒的存在,此刻,竟对着一片荒芜焦土,流露出极致的敬畏。

“当年太古初期,天葬之战。”

葬主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,两块干枯的遗骸相互刮擦,满是岁月的沧痍。

“我兄长战死之前,将一件东西……深埋于此。”

它顿了顿,悬停的骨爪缓缓落下,指尖轻柔触地,不再挖掘,而是如抚摸般轻蹭,像一位垂死老人,抚摸着空荡的床榻,一遍遍确认,那个相伴一生的挚爱,终究是逝去了。

“他说。”

葬主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无尽的怅惘。

“这件东西,不该被任何人所得。”

沉默如重石,压得天地窒息。

“同时,这世间……也没有任何人,能配得上它。”

寂静更深,万古苍凉弥漫谷底。

而后。

那只紧闭了无尽岁月的幽绿眼眸,终于,缓缓睁开。

楚长生第一次,看清了这眼睛的全貌。

不是凶兽的竖瞳,不是妖魔的血眸。而是一只普普通通,甚至尽显苍老、布满血丝的人眼。

瞳仁是温润的深褐色,像一杯凉透的陈年苦茶,醇厚而沧桑。

虹膜边缘,晕着一圈极淡的金纹,早已褪色斑驳,被岁月冲刷了亿万次,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,昭示着它曾有过的无上尊荣。

眼白上爬满血丝,绝非愤怒或疲惫所致,而是历经了无尽漫长、无边孤寂的岁月,留下的、浸入骨髓的疲惫。

这双眼里,没有杀意,没有疯狂,没有算计,没有阴谋。

唯有一种穿越了万古沧桑、疲惫到极致的温柔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,火光微弱欲灭,却依旧固执地燃着,亮着,等着那个命中注定之人,推开这扇尘封万古的门扉。

“但他说。”

葬主那张腐烂到近乎无形的嘴唇,微微颤抖,声音里带着宿命般的释然。

“若有一日……一株世界树,降临于此。”

它的目光,从楚长生脸上缓缓移开,落向他身后的虚空,眸中溢满虔诚与期盼。

“便将这件东西……交于他手。”

楚长生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葬主在凝望什么。

下一刻。

裂谷两侧岩壁,轰然共振。

那些被神火灼烧、被岁月侵蚀、被万千神魔之战洗礼的岩体,在一阵浩瀚苍茫的大道之音中,层层剥落。

不是崩塌,而是如古木逢春,褪尽枯皮,裸露出下方新生的肌理,庄严,而神圣。

葬主望着楚长生身后显化的世界树虚影,那只幽绿的人眼里,有什么东西,轰然碎裂。

不是悲伤,不是痛苦。是压抑了万古的执念与等待,在终于窥见宿命答案的这一刻,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
释然,而圆满。

“来。”

葬主轻吐一字。

仅此一字,裂谷之底的大地,缓缓开裂。

并非山崩地裂,而是缓慢、庄严、神圣,如同天地在举行一场亘古未有的祭祀。

裂缝从葬主爪下向两侧蔓延,恰似一本尘封了万古岁月的太古神书,被徐徐翻开了第一页。

葬主的骨爪,深深插入裂谷底部。

骨节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仅存的腐肉被硬生生撕裂,那些勉强连接着骨骼的筋腱,一根根崩断,如琴弦骤折,声声刺耳。

黑色粘稠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,那不是血,是沉积了万古的死气,是凝固了无数纪元的怨念,是这片焦土之下,万千亡魂未曾吐尽的最后一口气。

可它依旧没有动用灵力,没有施展神通。

只凭这具残破的肉身,一点一点,艰难挖掘。

坚硬如神铁的岩浆岩,在它爪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、撕裂、碾碎。地底深处,传来沉闷的轰鸣。

不是雷声,不是爆炸。是一尊庞大到无法想象、古老到超越时间的存在,在地底缓缓翻身,发出的、撼动整个洪荒万界的悠长叹息。

而后——

楚长生的心神,骤然绷紧。

当那股无上气息冲破地层的瞬间,他的瞳孔猛然收缩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不是灵压。灵压使人屈膝,心生恐惧。

不是杀意。杀意如刃抵喉,令人胆寒。

这是一种,超脱于所有力量之上,更原始、更本质、更纯粹的气息。

是天地未分、阴阳未判、光暗未生、时间未始的——太初之气。是宇宙诞生之初,最本源的道韵。

它没有温度,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,虚无缥缈,却又无处不在。

从裂谷底部喷薄而出,穿过焦土,穿过骨灰,穿过葬主腐烂的骸骨,缠绕向楚长生。

这气息并非来自单一方向。

它充斥天地四方,从天而降,自地升起,从裂谷东西蔓延,从焦土的每一粒尘埃、空气中的每一缕微息里,滋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