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师尊!”
葬天子挺直身躯,灰发在裂谷微风中轻轻拂动,如战旗在废墟中最后一次扬起。
这双灰白色的眼眸里,再无迷茫,唯有如新铸剑锋般的澄澈与决然——这是褪尽尘埃后的锋芒,是斩断过往后的新生,是背负着古老传承与沉重期许的、清醒的沉重。
楚长生点了点头,这微小的动作里蕴含着他惯有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认可。
他转身便要离去,袍袖轻扬,带起细微的气流,仿佛他本就不该在此地过多停留,只是恰巧途经,顺手拨动了一颗命运的棋子。
“师尊且慢——”葬天子突然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先前庄重截然不同的窘迫,这份在叩首时被压抑的年轻和茫然,此刻重新浮了上来。
楚长生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,只是侧过头,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天光自裂谷上方斜斜洒下,在他眉骨和鼻梁处投下深邃的阴影,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平静,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问题。
葬天子挠了挠后脑勺,那动作里竟带着几分久违的、属于年轻人的青涩与笨拙,与他方才跪地叩首、承接传承时的肃穆判若两人。
这小小的动作,像是从厚重的命运帷幕后,短暂地探出了一个真实的、会忐忑的、二十岁出头的灵魂。
他犹豫了一下,像是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鼓起勇气,才开口道:“师尊,弟子……待这秘境了结,弟子要去何处寻您?”
这话问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瞬。
是啊,传承已得,师尊已认,可之后呢?
大道茫茫,天地广阔,他该往何处去?
他顿了顿,像是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、半是认真半是嘀咕的实在:“总不能让弟子满天下乱撞吧?”
这话说得实在,甚至有点傻气,却恰恰问到了关键处。
道已授,师已拜,可“师门”何在?
道场何处?
总不能真如无根浮萍,得了传承便各奔东西。
楚长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这动作极小,小到几乎只是光影的错觉——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分毫,又似乎只是被裂谷的风拂过。
不知是笑,还是什么别的意味,但这表情稍纵即逝,快得像一阵掠过水面的微风,涟漪未起,便已无踪。
“南明州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如常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葬天子立刻竖起耳朵。
“玄天宗,长生峰。”
五个字,三个名词,简洁得像在念一份最枯燥的公文,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宗门的威势渲染,没有山峰的景色描绘,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。
可就是这极致的简洁,反而让这短短几个字,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重量。
葬天子眨了眨眼,默默在心中重复。
他重复得很慢,一字一顿,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刻进识海最深处:
南明州。玄天宗。长生峰。
南明州,玄天宗,长生峰。
南明州——
然后他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名字多么响亮,恰恰相反。
“玄……玄天宗?”他的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一个调,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他快速在记忆中翻找——南明州的人族势力他也知道不少,顶尖的、一流的、甚至有些隐世的,他或多或少都有耳闻。
可是“玄天宗”……这个名字,实在太陌生了。
陌生到就像砂砾中的尘埃,普通到引不起任何注意。
可是……不对。
葬天子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疑惑。
能出师尊这等存在,能让他那位眼高于顶、纵横远古的始祖都如此恭敬托付的宗门,怎么可能普通?
怎么可能默默无闻?
这不合常理。
唯一的解释是——这宗门,或者师尊所在的那个“峰”,普通到了极致,也……特殊到了极致。
楚长生看着满脸疑惑的他,没有说话。
平静的目光里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,仿佛“玄天宗长生峰”这六个字本身就是全部答案,懂便懂,不懂便无需懂。
葬天子在那目光中渐渐平息了翻涌的思绪。
他不需要懂,至少现在不需要。他只需要记住,然后,去。
“南明州,玄天宗,长生峰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这一次声音沉稳了许多,不再是疑惑的重复,而是清晰的确认。
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,像是在把这三个地名,用无形的刻刀,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的骨头里,刻进血脉深处。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然后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重要又极自然的事,抬起头,这双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楚长生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,又补了一句:“师尊,您说您是峰主,那……弟子是不是也算玄天宗的人了?”
问出这话时,他心跳快了几拍。拜师是拜师,入宗是入宗。
他身负葬主传承,血脉特殊,更是刚刚“新生”,对所谓宗门并无概念,也无归属。
但他知道,既然师尊是峰主,那他这个“弟子”,便天然与那“玄天宗”有了牵扯。
他想知道,这牵扯有多深,他又该如何自处。
楚长生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很平静,却让葬天子心里微微一突。没有肯定的颔首,没有否定的摇头,甚至连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波动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