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,上午十时整。
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真空般的寂静,骤然降临在朝鲜半岛三八线附近广袤而焦灼的山川原野之上。
持续了三年零一个月、日夜不休的枪炮声、爆炸声、飞机俯冲的尖啸声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下了终止键。
德花正弯腰在一个半地下式的掩体医院里,为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战士更换最后一道敷料。
当那宣告停战的时刻来临,她手中的镊子停在半空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不是幻觉,那纠缠了耳膜不知多少个日夜的、令人神经衰弱的背景噪音,真的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耳鸣的、让人心慌的绝对寂静,以及随后,从远近各处阵地、坑道、后勤单位猛然爆发的、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、呐喊声、哭泣声,以及各种能找到的锣鼓、脸盆、铁锹敲击发出的喧闹!
“停了!停战了!”
“我们赢了!可以回家了!”
“毛主席万岁!”
声音由远及近,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与压抑。担架兵、护士、轻伤员,所有人都涌出了掩体,相互拥抱,跳跃,把军帽抛向天空,任凭激动的泪水在布满尘土和硝烟的脸上肆意横流。
德花缓缓直起身,手中的镊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搪瓷盘里,她都浑然未觉。她走到掩体出口,扶着那被沙袋垒砌的门框,望向外面。
阳光有些刺眼,洒在这片被反复犁过、满目疮痍的土地上。远处,还有未散尽的硝烟,如同灰色的纱幔,缓缓飘荡。
但空气中,那浓烈的、混合着炸药、血腥和焦糊气味的死亡气息,似乎正在被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慢慢驱散。
结束了。真的结束了。
从1950年冬那个冰封千里的鸭绿江畔,到如今这个炎炎夏日里的停战协定,近三年的异国征战,无数的牺牲与坚守,终于换来了这纸来之不易的和平。
她没有像周围那些年轻战士一样狂喜呼喊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两行滚烫的泪水,无声地滑过她早已被风霜侵蚀得粗糙的脸颊。
这泪水,为胜利而流,更为那些永远长眠在这片异国他乡青山绿水间的战友们而流。他们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停战协定签署后,部队开始了井然有序的撤离和轮换。
德花所在的医疗队伍,作为后续批次,在完成了最后的伤员转运和交接工作后,也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路程。
回程的路,与去时已是天壤之别。
没有了头顶敌机的威胁,没有了紧急行军的仓促,队伍沿着修复的交通线前进,虽然依旧条件艰苦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与期盼。当列车轰鸣着,缓缓驶过鸭绿江大桥,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时,车厢里爆发出了比停战当日更加热烈、更加持久的欢呼!
站台上,是早已等候多时的、挥舞着鲜花和彩旗的欢迎人群,“欢迎最可爱的人回家!”“祖国人民感谢你们!”的标语随处可见,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站台的顶棚。
德花透过车窗,看着外面那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山河,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真诚笑容的同胞的脸庞,心中百感交集。出去了,回来了。多少人,永远留在了那边。
部队在东北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和总结。随后,便是盛大的表彰大会。
庄严的礼堂里,红旗招展,军歌嘹亮。德花和周明轩,都穿着崭新的、笔挺的军装,坐在台下。
当念到他们的名字时,两人相继起身,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主席台。
周明轩因在朝鲜战场上的英勇指挥和负伤不下火线的表现,被授予了更高的军衔和荣誉奖章。
他的腿伤在经过国内长时间的精心治疗和康复后,恢复得出奇的好,行走间几乎看不出曾受过那样严重的创伤,这连主治医生都称之为“奇迹”。
只有德花知道,这“奇迹”背后,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缘由。
而德花,则因为在战火中挽救了大批伤员生命,尤其是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展现出的高超医术和忘我精神,同样被提升了军衔,并荣获了个人功勋。
沉甸甸的奖章挂在胸前,闪耀着金色的光芒。台下掌声雷动,德花却觉得,这荣誉并非只属于她个人,更属于那些牺牲的战友,属于无数个像她一样在后方默默奉献的医疗工作者。
表彰大会结束后,部队安排了一段难得的休假期。
对于德花和周明轩这对历经战火洗礼、聚少离多的夫妻来说,这更是弥足珍贵的团圆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