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岛?”德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记得清楚,前世三哥正是在青岛炮校任职期间,遇见了安杰,她前世的三嫂。
开启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。不过,看眼下这光景,距离那段缘分开启,应该还有几年时间。
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三哥,此时的江德福,虽然同样挺拔精神,但身量确实比身边经过战火淬炼、身形愈发伟岸的周明轩要稍稍矮上一些,肩章上的军衔标识也和自己一样。
命运的齿轮,还在按照它既定的轨道缓缓转动着,而她,已然身处于这旋涡之中,拥有了改变某些轨迹的能力。
“青岛好啊,是个好地方,面朝大海。”周明轩接过话头,语气真诚,“听说那边建设的很不错,三哥这是要高升了,恭喜。”
“谈不上高升,工作需要,服从安排嘛。”江德福摆摆手,语气虽谦虚,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军人的锐气与对未来的期待却掩藏不住。
他将目光转向德花和周明轩,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钦佩,“说起来,还是你们了不起。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,真刀真枪跟敌人干!我当初第一批就写了申请,血书都按了手印,结果临出发前,这边驻地出了点突发状况,给耽搁了,没赶上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,握紧了茶杯,“后来不死心,又申请了几次,报告打上去,一直没批下来。真是羡慕你们,能在最前线为国效力。”
他看着周明轩,目光落在他那虽然恢复良好、但仔细观察仍能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左腿上,“明轩这伤,就是在那边留下的?”
江德福的眼神很犀利,周明轩的伤已经完全好了,可能是由于当时严重,虽然伤已经好全,但是他走路姿势却有一点“别扭”。
周明轩顺着他的目光,坦然地点点头,语气平和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:“嗯,在一次阻击战中,被弹片刮了一下,不碍事,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他轻描淡写,将那段生死一线的经历一语带过。
“何止是刮了一下……”德花忍不住低声补充,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心疼,但看到周明轩递过来的安抚眼神,她便没有再说下去。
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,那些与死神抢人的艰难,此刻在家人团聚的温馨面前,似乎都不必再细细言说。
这时,张桂兰端着一个古朴的茶叶罐走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出些茶叶,给周明轩和德花的杯子里添上,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:“德花,明轩,你们尝尝这个,这还是之前你寄回来的茶叶呢。你二哥平时都舍不得喝,说是好茶,得留着待客或者有大事的时候才拿出来。”
德花看着那墨绿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释放出清雅的香气,心头一暖。
那是国家成立后,她联系到二哥以后买的,想着二哥喜欢喝茶,便寄了回来。没想到,他们竟一直留到现在。“二哥,你也真是,茶叶就是拿来喝的,放久了味道该不好了。”
“好着呢,好着呢!”江德阳憨厚地笑着,“今天你们回来,就是天大的好事,正好喝它!”
氤氲的茶香中,家的味道更加浓郁。德花忽然想起那个只在信件里见过照片的侄儿,那个她离家时还懵懂无知、如今已是中学生的少年。“二嫂,念安呢?怎么没见着?在学校吗?”
提到儿子,张桂兰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,带着为人母特有的光彩:“在县里上中学呢,住校。他们学校管得严,一个月才让回来一次。我算算日子……”
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月份牌,“就是这一两天,该放假回来了。要是知道姑姑和姑父来了,不知道要高兴成啥样呢!那孩子,常念叨你们,说姑姑是英雄,在打美国鬼子呢。”
德花想象着一个半大少年兴奋的模样,也不由得笑了,心中充满了期待。她给念安准备的钢笔和笔记本,总算能亲手交到他手上了。
江德阳关心起他们在家能停留的时日,他看向周明轩,语气带着期盼:“明轩,德花,你们这次回来,能在家里住几天?”
周明轩放下茶杯,坐直了些,认真地回答:“二哥,我们部队这次给了半个月的休假。刨去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,满打满算,在家应该能住上十天左右。”
“十天……”江德阳喃喃重复了一遍,随即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,“十天好啊!比德福在家的时间要长点!他这小子,屁股坐不热就得走。”他略带“嫌弃”地指了指江德福,语气里却是兄弟间特有的亲昵。
江德福也不恼,哈哈一笑:“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!新岗位等着呢。能回来看看你们,看到德花他们也平安回来了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十天,足够你们好好说说话了!德花,你可得把你这十几年的事儿,好好跟二哥二嫂说道说道。”
“那肯定要说个几天几夜!”德花也笑了,目光扫过二哥鬓角依稀可见的几根白发,扫过二嫂眼角的细纹,扫过三哥依旧锐利却更显沉稳的眼神,最后与周明轩温柔的目光交汇。
千山万水,烽火连天,最终能回到这盏温暖的灯下,与亲人围坐,说着家常,这便是他们曾经在战壕里、在掩体下,用生命去扞卫和憧憬的最朴素的幸福。
在德花与周明轩归家的第二天傍晚,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,村庄上空炊烟袅袅时,江念安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