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样东西的摆放,他都仔细斟酌。书桌放在窗边,光线好;衣柜靠墙,不占地方;床上铺了他领来的新被褥,虽然粗糙,但厚实暖和。
他甚至利用闲暇时间,用找来的木板,给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晾衣架,还用废弃的砖头垒了个小花坛,想着等安杰来了,或许可以种点容易活的花草,给这简陋的环境增添点生机,他知道安杰是喜欢种花的。
所有这些工作,他都是亲力亲为,汗水常常湿透了他的军装。
但他不觉得累,反而有种充实的期待。他是在打造一个巢,一个迎接他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巢。
虽然简陋,但每一寸打扫过的地面,每一件归置好的家具,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。
他想象着安杰来到这里的样子,希望这些用心的准备,能多少抵消一些她对陌生环境的排斥和恐惧。
在这个过程中,江德福并没有急着立刻去接安杰上岛。
他知道安杰此刻正承受着孕反的折磨,身体虚弱,精神不济。
长途跋涉的辛苦,加上初到陌生环境的适应,对她和胎儿都是极大的考验。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他宁愿自己在这边多准备一些,准备得更充分一些,也要等到安杰身体状况稳定下来,孕反最剧烈的阶段过去之后,再考虑接她的事。
他定期给安杰写信,告诉她岛上的情况,总是报喜不报忧——描述海岛的风景如何壮阔,空气如何清新,他分配的房子如何宽敞明亮,邻居们如何友善,绝口不提物资的匮乏、生活的单调以及初来乍到的种种不便。
在信里,他反复叮嘱她要安心养胎,多吃点有营养的,不要担心他,一切都好。
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,慢慢消除安杰对海岛的恐惧,让她在身体恢复的同时,心理上也能逐渐接受这个新的家。
送走了三哥江德福,小院里那因亲人短暂相聚而带来的热闹与喧嚣,也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而渐渐沉淀下来。
前世的她,对于三哥最终选择调任松山岛这件事,一直是模糊不清,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。
在她彼时的认知里,从繁华便利、前途也更看好的青岛炮校,主动调往一个偏远的、条件艰苦的海岛,无异于是一种“自我放逐”,是仕途上的一种退步。
她曾私下里为三哥感到惋惜,也觉得三嫂安杰为此闹脾气,虽有些娇气,却也情有可原。
那时的她,看不透这看似不合理选择背后,所隐藏的深沉考量与无奈。
然而,如今的德花,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懵懂单纯的江德花。
带着某种恍如隔世的明晰,她洞悉了那潜藏在时代洪流之下的暗礁与风险。
她清楚地知道,在不久的未来,那场席卷一切的浪潮将会何等剧烈,而像安杰那样“资本家小姐”的出身,将会成为多么致命的问题,足以将一个家庭拖入深渊。
三哥此时的选择,看似退了一步,实则是为整个小家,在惊涛骇浪来临前,寻找到了一处相对稳固的避风港。
“没想到……三哥他竟然这么敏锐。”德花在心里轻声喟叹,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、欣慰与心疼的复杂情绪。
她原以为,需要自己在合适的时机,用更委婉的方式去提醒三哥,引导他做出类似的选择。
却不想,三哥凭借着他军人特有的直觉和对家人本能的爱护,竟然如此果断,如此迅速地就抓住了去松山岛的机会,并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。
这份决断力,让她对这个一向觉得有些“大老粗”的三哥,不由得刮目相看。
她明白,松山岛那个地方,对于三哥个人的事业发展而言,或许意味着更多的艰苦和局限,视野和机会都无法与青岛相比。
但是,对于他和安杰这个小家庭,尤其是对于保护安杰免受未来可能出现的冲击而言,那里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。
那里的封闭性,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,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绝外界的纷扰与审查;那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,也使得人际关系相对简单,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是非。
三哥凭借其不算低的职位,在那里确实有能力,也有更大的空间去护住安杰,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、相对安全的天空。
“也好,去了那里,倒是能省去很多未来的麻烦。”德花默默地想着,心头因为预知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,似乎也因此稍微松弛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