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动作轻盈而标准——取杯、注水、双手奉上、后退半步、屈膝,一气呵成。
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,竹竿在地板上轻轻一点:“都看到了吗?奉茶时手臂要稳,眼神要低,呼吸要轻。高曦月做得不错,你们都要学着。”
高曦月悄悄松了口气。她知道,这是父亲打点过后的结果。
李公公虽然只是个园子里的管事太监,但在这些嬷嬷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。
刘嬷嬷对她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温和许多,布置给她的活计也相对轻松。
同屋的苏婉婉趁着休息时蹭到她身边,小声说:“曦月,你真厉害,刘嬷嬷很少夸人的。”
苏婉婉比高曦月大一岁,父亲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,圆圆的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她是这批小宫女里最活泼的一个,总爱打听各种消息。
高曦月抿嘴笑了笑:“我只是按嬷嬷教的做罢了。”
“我听说,你阿玛是高斌大人?”苏婉婉压低声音,“那可是有名的能吏。”
高曦月轻轻点头,没有多言。她知道在宫中最忌张扬家世,尤其父亲现在虽受重用,但伴君如伴虎,今日得宠明日失势的例子她听父亲说过太多。
培训的第三日,她们开始学习辨认园子里的花草。
圆明园占地广阔,光是知名的花木就有上千种,更别提那些珍稀品种。
负责教习的是花房的老太监王公公,七十多岁的年纪,背有些驼,但说起花草来眼睛发亮。
“这是牡丹,四月开花,国色天香;这是玉兰,早春开放,先花后叶;这是紫藤,暮春时节如瀑布垂落…”王公公指着一幅幅画册,耐心讲解。
高曦月听得格外认真。她知道自己的去处已定,就是侍弄花草。
这份活计虽不及在主子跟前伺候体面,却清净自在,不必卷入太多是非。
更重要的是,园子里的花草匠人大多性情温和,少有那些勾心斗角。
培训的最后一日,刘嬷嬷把所有人召集到院中,宣布分配结果。
“陈秀儿、张玉儿,分到九州清晏殿外洒扫;苏婉婉、李芳儿,分到杏花春馆做粗使;高曦月、王翠儿,分到花房…”
高曦月的心落定了。花房正是她期望的去处。
散会后,苏婉婉撅着嘴走过来:“曦月,你运气真好。杏花春馆那边听说活计可多了,光是每日擦拭那些器皿就要累断手。”
高曦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松子糖塞给她:“别难过,有空我去看你。”
苏婉婉眼睛一亮,接过糖,又恢复了笑容:“你说的啊!可别忘了!”
次日一早,高曦月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装——两套换洗衣裳、母亲缝制的一件夹袄、父亲给的一小锭银子、还有马氏偷偷塞进她包袱底的一枚护身符——搬到了花房旁的住处。
花房在圆明园的西北角,靠近“武陵春色”景区。
这里有一排五间矮房,住着七八个花匠和两个老太监。
高曦月和王翠儿被安排在最边上的一间,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窗外就能看见一片竹林。
王翠儿比高曦月大两岁,瘦瘦高高的,话不多,做事麻利。
她父亲是个花农,从小跟着父亲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。
“我爹说,花草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王翠儿一边铺床一边说。
高曦月点点头,把自己的东西安置好。从今天起,这里就是她在圆明园的家了,至少要住上一段时间呢。
花房的管事是赵嬷嬷,五十来岁,圆脸盘,总是笑眯眯的。
她带着两个小姑娘熟悉环境——三间暖房,里面培育着各种珍稀花木;五处露天苗圃,按季节种植不同花卉;还有一片药草园,专门为太医院提供药材。
“咱们花房的活计说累不累,说轻松也不轻松。”赵嬷嬷慢条斯理地说,“春天要育苗,夏天要浇水施肥,秋天要收种,冬天要防寒。但胜在清净,不像前头那些地方,是非多。”
高曦月认真听着,眼睛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花盆。
暖房里温暖如春,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长得郁郁葱葱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。
“你们刚来,先从简单的做起。”赵嬷嬷指着一片苗圃,“那儿种的是秋菊,正需要分株。记住,每株要留三到五根健壮的枝条,根部要带土…”
高曦月和王翠儿在花房安顿下来,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规律。
每日卯时起床,洗漱后简单用过早饭,便开始一天的活计。
赵嬷嬷性情温和,从不苛责,见两个小姑娘做事认真,更是时常指点她们一些独到的技艺。
“这株兰花叶尖发黄,不是缺水,是阳光太强了。”赵嬷嬷指着暖房里一盆建兰说,“有些花草娇贵,既要光照,又不能直晒,要懂得给它们遮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