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词漏洞百出,动机牵强,但慎刑司似乎就此满意,迅速结案,将那小太监杖毙了事。
弘历被叫去问话时,面无表情地听了结论,没有质疑,没有反驳,只是垂着眼,恭敬地表示“知道了”。
他知道,这不过是弃卒保帅,甚至可能连“卒”都算不上,只是个随手抓来的替死鬼。
真正的黑手,藏在更深的阴影里,或许与他这位尴尬皇子的存在本身有关,或许涉及更深层的宫廷倾轧,但此刻的他,没有力量去揭开,甚至连追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雍正帝对此事的态度,更是让弘历的心沉入冰窟。
皇帝只是例行公事般过问了一句,得知“已查明系小太监挟私报复,已正法”,便不再深究,甚至没有召见弘历这个“受害者”儿子加以抚慰,只是依例赏下些药材给高曦月养病,对张嬷嬷的丧事给了些微薄的抚恤。
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从小照顾皇子的老嬷嬷,伤的也不是一个宫女,只是处理了一件不甚要紧的意外。
就在曦月病情稍稳,却仍虚弱不堪、需长期静养之时,她的父亲高斌得到了消息。
高斌时任江宁织造,虽非中枢要职,却是皇帝信重的实务派官员,近年来颇得雍正赏识。
爱女在宫中竟遭此大难,险些丧命,高斌又惊又痛,连夜上书,字字泣血,恳请皇上开恩,允他将重伤未愈的女儿接出宫外调养。
或许是考虑到高斌的颜面与用处,或许是真的觉得一个重伤的宫女留在宫里也是累赘,雍正很快准了奏。
离宫那日,天气阴沉。
一顶小轿停在宫门外门外。
高家派来的仆妇小心翼翼地将依旧虚弱、裹着厚厚披风的曦月扶上轿子。弘历站在门内阴影处,静静看着。
轿帘放下前,曦月似乎有所感应,苍白着脸,微微掀开轿帘一角,望向紫禁城。她的目光与弘历的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她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孤绝,他想必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忧虑、不舍,以及劫后余生的虚弱与茫然。
千言万语,堵在胸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轿子起了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夹道尽头。
弘历缓缓转过身,走回那间骤然显得更加空旷冰冷的院落。
张嬷嬷不在了,曦月也离开了。曾经圆明园小院里那点微弱的暖光,如今彻底熄灭。
南三所的寒风穿透门窗缝隙,呜咽作响,仿佛在祭奠着什么。
他走到书案前,上面还摊放着那篇未写完的漕运策论。
他提起笔,笔尖蘸墨,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抖。
良久,一滴浓黑的墨汁,啪嗒一声,落在雪白的宣纸上,迅速泅开,像一个无法愈合的疮口,又像一颗凝固的泪。
他还是太弱了。弱到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,弱到凶手可以随意用一个蝼蚁般的太监顶罪了事,弱到皇帝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,弱到眼睁睁看着仅有的温暖被一一夺走、剥离。
弘历放下笔,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哭,没有怒,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那双眼眸深处,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温度,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磐石般的冰冷,一种深渊般的沉寂,以及在那冰冷沉寂之下,开始无声咆哮、疯狂滋长的——对绝对力量的渴望。
京城秋末的晨雾还未散尽,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。
一辆青帷马车便从这尚显昏暗的门洞里驶了出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。
马车朴素无华,并无任何显眼的徽记,混在早起出城的人流车马里,毫不引人注目。
一阵带着寒意的晨风忽地卷过,将那车厢侧面的布帘掀起一角。只这惊鸿一瞥,帘内人的面容便露了出来。
那是位中年妇人,穿着深青色的棉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。
她的面容端正,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轮廓。
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眼神复杂,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。
风止,帘落,那张写满故事的脸庞重新隐入车厢的阴影之中。
马车并未停留,径直沿着官道向前,朝着雾霭沉沉的城外驶去,很快便融入了渐亮的天光与蜿蜒的道路尽头,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,很快也被更多的足迹覆盖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