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箬的不满与日俱增。
她不是对海兰本人有多大的意见,她是心疼自己的主子,也心疼自己那点微薄的利益。
主子位份本就不高,份例减半后更是紧巴。
主子家里虽有些底子,但自从姑母获罪、家族衰败后,能送进宫的东西也有限。现在全靠那点份例和偶尔的赏赐度日。
阿箬作为贴身侍女,日子自然也不宽裕。
按宫里的规矩,主子用剩下的东西,贴身侍女可以分一些。
虽然不多,但总比普通宫女的份例要好些——可能是一块料子较好的布料,可能是几样精致的点心,也可能是主子不爱用的胭脂水粉。
这些东西对阿箬来说,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慰藉。
可自从海答应天天来,这一切都变了。
海兰来时,青樱总会吩咐上茶上点心。
那些点心本就不多,海兰吃了,阿箬自然就没了份。
有时海兰待得久,青樱还会留她用饭,这就意味着阿箬连剩菜剩饭都分不到多少。
更让阿箬恼火的是,海兰似乎把正殿当成了自己的避风港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
炭火要烧,茶水要换,这些都需要人手。
阿箬忙前忙后伺候两个人,累得腰酸背痛,却得不到半点好处。
她开始给海兰脸色看。
上海兰茶时故意用冷的茶水,上海兰点心时挑最小最不起眼的,海兰说话时她在一旁发出不耐烦的叹息声,海兰告辞时她假装没听见,非得青樱吩咐才勉强送一送。
海兰都忍了。
她告诉自己,阿箬是姐姐的人,打狗要看主人。
而且她确实占了姐姐的便宜,阿箬不高兴也是应该的。只要姐姐待她好,阿箬的态度她可以不在意。
可她的侍女叶心看不下去了。
“小主,您看看阿箬那副嘴脸!”回到西配殿,叶心愤愤不平地说,“她不过是个奴婢,凭什么给您脸色看?您可是正经主子,虽然位份不高,但也轮不到她来甩脸子!”
海兰叹了口气:“她跟了姐姐多年,有脾气也是正常的。我们少去就是了。”
“少去?”叶心瞪大了眼睛,“小主,您看看咱们这儿,炭火只剩这么一点了,棉衣也不够厚,不去青主儿那儿,您怎么熬过这个冬天?”
海兰沉默了。叶心说得对,她没得选。
于是第二天,她还是去了正殿。
这次阿箬的胆子更大了。
海兰和青樱正说着话,阿箬在一旁插嘴:“海答应,您天天来我们这儿,我们主子的炭火都不够用了。内务府那些人势利得很,见我们主子不受宠,克扣得厉害。您这一来,我们主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。”
话一出口,殿内一片寂静。
海兰的脸瞬间涨红,尴尬、羞愧、委屈一起涌上心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青樱沉下脸:“阿箬,胡说什么!退下!”
阿箬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,眼神却还是不服气。
“海兰,你别听她胡说。”青樱转向海兰,语气缓和了些,“我这儿炭火还够,你尽管来就是。”
海兰勉强笑了笑:“姐姐,阿箬说得对,我确实来得太勤了。以后……以后我会注意的。”
那天她提前告辞了。
走出正殿时,寒风如刀割在脸上,她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那是羞愧的灼烧。
回到西配殿,叶心听她说了经过,气得直掉眼泪:“小主,您看看!连个奴婢都敢这么对您!娴主儿就只是说了她一句,连罚都没罚!这算什么姐妹情深?”
海兰不说话,只是呆呆地坐着。
叶心擦干眼泪,继续说:“要我说,娴主儿根本就没把您放在心上。她要是真在乎您,怎么会任由阿箬这么欺负您?她要是真关心您,怎么不问一句您那儿炭火够不够?怎么不主动分您一些?”
“别说了。”海兰轻声制止。
“我偏要说!”叶心豁出去了,“小主,您醒醒吧!娴主儿对您好,那是因为您对她有用!在潜邸时,您处处听她的话,帮她做事,她当然要对您好。可现在呢?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,哪还有心思管您?”
“叶心!”海兰提高声音,“不许这么说姐姐!”
叶心咬着嘴唇,不再说话,但眼中的不满显而易见。
那夜,海兰躺在冰冷的床上,辗转反侧。叶心的话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的心里。
她想起这些年的种种。
潜邸时,青樱确实待她好,但那好里有多少是真心的,有多少是出于利用?青樱帮她求位份,是因为真心怜惜她,还是因为需要一个听话的帮手?青樱与她姐妹相称,是因为投缘,还是因为寂寞时需要个伴?
入宫后,青樱的境遇一落千丈,她们的往来也确实少了。
若不是这个冬天太难熬,她也不会天天往正殿跑。
而青樱对她的态度……似乎也变了。依旧温和,依旧亲切,却少了从前的热络,多了几分疏离。
还有阿箬。阿箬敢这么对她,难道不是仗着青樱的默许?如果青樱真的在意她,怎么会任由一个奴婢给她难堪?如果真的姐妹情深,怎么会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阿箬说?
海兰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