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着笑着,她又哭了起来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像个被遗弃的孩子:“没有人指使我……没有人……是我自己……是我恨……我恨海兰……我恨青樱……我恨所有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混乱,仿佛神智已经不清。
富察琅嬅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冰冷的愤怒。
她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,严加看管。没有本宫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嗻!”
阿箬被拖了下去,那凄厉的哭笑声在慎刑司阴森的走廊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富察琅嬅坐在原地,望着桌上那包残存的朱砂,心中却没有半分破案后的轻松。
阿箬认了,可她说没有人指使。
真的没有人指使吗?一个被贬的低等宫女,哪来的能力、哪来的胆量,独自策划如此缜密的毒计?那高纯度的朱砂,又从何而来?
还有青樱……阿箬提到青樱时那刻骨铭心的恨意,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这背后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恩怨?
富察琅嬅感到一阵头痛欲裂。
案子看似破了,可她却觉得,自己仿佛刚刚掀开了冰山一角,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,正在缓缓涌出。
“娘娘,”素心小心翼翼地问,“此事……是否要禀报皇上?”
富察琅嬅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备轿,本宫亲自去乾清宫。”
她必须去,也必须给皇上一个交代。
乾清宫的烛火映在弘历的眼中,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。
他听着富察琅嬅的禀报,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缓缓叩击,每一下都敲在殿内凝滞的空气里。
“阿箬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眼前浮现出那张曾经明媚张扬、如今却在慎刑司里癫狂扭曲的脸。
是了,青樱从前的贴身侍女。因辱骂之事被罚三十大板,然后被打发去了延禧宫库房。
一个从云端跌入泥泞的婢女,心中积怨可想而知。可单凭她一人,真能做到如此地步?
弘历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向了延禧宫正殿那个清冷的身影。
青樱。
他想起初见她时,那身淡青色的衣衫,立在红墙绿柳间,像一株带着晨露的青竹。
想起她执拗的眼神,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,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、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天真。
她会指使阿箬去毒害海兰吗?用这等阴私诡谲、伤及皇嗣根本的手段?
弘历下意识地摇头。
不,青樱或许不够圆融,或许心存嫉妒,或许对海兰这一胎有所芥蒂——这些他都知道。但她骨子里那点骄傲与清高,做不出这等事。
她若要争,大抵也是明着争、硬着争,而非这般阴毒地戕害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。
可阿箬的恨意是实实在在的。
那包朱砂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进忠。”弘历的声音打断了富察琅嬅有些急促的呼吸,也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奴才在。”进忠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,躬身听命。
“你去审。”弘历的目光落在进忠低垂的头顶,平静无波,却带着千斤重压,“朕要知道,那朱砂从何而来,她如何知晓此法,背后……还有何人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应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跟随皇上多年,深知此刻需要的不是疑问,而是执行。
富察琅嬅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进忠退出去的背影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她知道,皇上这是不信她审出的结果,或者说,不信这结果仅仅止于阿箬一人。
也好。就让进忠去审。
她倒要看看,这潭浑水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
慎刑司的地牢比长春宫的偏殿更加阴冷潮湿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血腥和一种陈年腐朽的混合气味,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,投下摇曳不定、形同鬼魅的影子。
阿箬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一间囚室。她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身上的宫女服早已污浊不堪,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。
听到牢门沉重的开启声和渐渐逼近的脚步声,她只是微微动了动,没有抬头。
进忠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走了进来。
他挥手示意他们停在门口,自己则缓步踱到阿箬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。
“阿箬姑娘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伺候主子的温和,在这地牢里却显得格外瘆人,“皇后娘娘问的话,你想清楚了?真就没什么要补充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