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下去吧。”
进忠示意两名太监上前,将瘫软在地的青樱扶起——或者说是拖起。
青樱没有再挣扎,也没有再哭求。
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弘历的背影,看着那个曾经会在月色下对她微笑、会唤她“青樱”而不是“娴贵人”的男人,如今留给她的,只有一个冰冷而疏离的背影。
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这一次,是真的。
为失去的宠爱,为破灭的幻想,也为那个曾经天真、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自己。
她被带出了乾清宫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刺骨的寒意。
延禧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,西配殿隐约还有灯火,那是海兰的房间。
青樱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海兰第一次怯生生地走进她的房间,喊她“姐姐”。
那时她们都还年轻,都还对未来怀着模糊的憧憬。
那时她还没学会用人心做棋子,还没学会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。
可如今……
青樱闭上眼,任由太监将她拖向那个即将囚禁她余生的宫殿。
乾清宫内,烛火依旧通明。
弘历独自站在御案前,手中依旧握着那块田黄石镇纸。
进忠悄无声息地进来,躬身禀报:“皇上,乌拉那拉答应已经送回延禧宫了。西配殿那边……海常在似乎醒了,一直在哭。”
弘历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言。
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问:“进忠,你说……在这深宫里,是不是所有人,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?”
进忠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弘历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他只是在问自己。
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少年皇子。
问那个如今坐拥天下、却连身边人都看不透的帝王。
不过只要曦月不变……
殿外的夜色,越来越深了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冷光。
长春宫内,富察琅嬅倚在贵妃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
昨夜她睡得极不安稳,时时惊醒,天未亮便让素心伺候着起了身。
“娘娘,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,该多歇息才是。”素心端着药碗,小心翼翼地劝道。
琅嬅摆了摆手,示意她将药放下:“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,本宫哪里睡得着。”
她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,眉头微蹙:“延禧宫那边,可有什么新消息?”
素心压低声音:“昨儿夜里的事。阿箬撞柱死了,娴贵人……不,乌拉那拉答应被褫夺封号,降为答应,禁足延禧宫正殿。皇上的旨意,今儿一早就传遍六宫了。”
琅嬅的手微微一颤,药汁洒了几滴在锦被上。
“死了?”她喃喃道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“阿箬倒是有用,临死还要拉上旧主垫背。”
素心接过药碗,取来帕子擦拭:“听乾清宫的人说,阿箬临死前说了好些话,句句都指向娴贵人……哦,乌拉那拉答应。说她知道朱砂有毒,日日提起,又说她情愿设计海贵人也不愿用自己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琅嬅打断她,闭上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。
素心连忙噤声,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的脸色。
良久,琅嬅才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:“皇上既然没有明说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,那便是留了余地。不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能被皇上这般重罚,她必定脱不了干系。只是证据不足,或是皇上……还念着旧情。”
素心不解:“娘娘,既然证据不足,皇上为何还要如此重罚?”
“你呀,还是不懂。”琅嬅轻叹一声,“在这宫里,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。皇上的怀疑,就足以定人生死。乌拉那拉氏这次,是聪明反被聪明误。她以为借刀杀人就能摘清自己,却忘了皇上最恨的,就是这等阴私算计。”
她说着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素心慌忙为她抚背顺气。
好一会儿,咳嗽才渐渐平息。琅嬅喘着气,脸色更加苍白:“本宫这副身子,怕是好不了了。”
“娘娘莫要说这些丧气话。”素心眼眶发红,“太医说了,只要好生养着,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琅嬅摇摇头,目光望向窗外:“好起来又如何?本宫这个皇后,不过是个摆设罢了。皇上心里,从来只有——”
她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素心知道主子要说什么,也不敢接话,只默默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罢了。”琅嬅摆摆手,“你去准备些补品,送到延禧宫西配殿去。海贵人刚失了孩子,身子又亏得厉害,本宫身为皇后,总该表示关怀。”
“娘娘仁慈。”素心应道,“只是……海贵人那边,怕是没心情收这些。”
“收不收是她的事,送不送是本宫的事。”琅嬅淡淡道,“在这宫里,该做的事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素心领命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