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兰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
不能侍寝。
四个字,像四把刀,狠狠扎进她的心里。
在这深宫里,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
皇上或许会因愧疚升她的位份,或许会因怜悯多看她几眼,可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,终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。
她的余生,将在这冰冷的宫殿里慢慢凋零,直到被人彻底遗忘。
而这一切,都是拜她最信任的“姐姐”所赐。
“青樱……”海兰轻轻吐出这个名字,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恨意,“你好狠的心。”
海兰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而疯狂,吓得叶心慌忙起身:“主儿!主儿您别这样!”
“我为什么不笑?”海兰止住笑声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只有冰封般的恨意,“我笑我自己蠢,蠢到把毒蛇当亲人,把陷阱当温柔。我笑这深宫无情,笑这人心险恶,笑这世上所有虚伪的‘好’,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!”
她剧烈咳嗽起来,下腹一阵绞痛,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。
叶心慌忙扶住她,掀开被子一看,只见褥子上又是一片刺目的鲜红。
“太医!快去请太医!”叶心朝外喊道。
海兰抓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“不用了。”
“主儿!”
“我说,不用了。”海兰看着她,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,“请太医来有什么用?治得好身子吗,治得好心吗?”
她缓缓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:“让我静一静。”
叶心泣不成声,却不敢违逆,只得退到外间守着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海兰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精致的绣花。那是她刚有孕时,内务府送来的,绣的是百子千孙图,寓意多子多福。
多讽刺啊。
她的孩子没了,她再也不能侍寝,而这帐顶上,还绣着百子千孙。
眼泪终于滑落,无声地浸入枕畔。
她想起那个孩子。
那个在她腹中待了七个月,却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。
可她连抱一抱他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生下来就是死的。
“宝宝,娘对不起你。”海兰喃喃道,“是娘太傻,太天真,以为这深宫里还有真心,还有温情。是娘没保护好你……”
她哭得浑身颤抖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不能哭出声。
在这深宫里,眼泪是软弱,哭声是耻辱。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崩溃,她的绝望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,她也要报仇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叶心进来禀报:“主儿,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补品,说是给您补身子的。”
海兰擦干眼泪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:“收下吧,替我谢过皇后娘娘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叶心犹豫了一下,“皇上身边的进忠公公来了,说皇上晋了您的位份,封为贵人。旨意马上就到。”
海兰笑了。
贵人。
用她孩子的命换来的贵人。
多可笑啊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更衣吧,接旨。”
叶心扶她起身,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,梳了简单的发髻。
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,眼下乌青,眼中布满血丝,却有一种惊人的平静。
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。
进忠带着圣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海兰。
他宣读圣旨,语气恭敬:“……海常在温婉柔顺,诞育皇嗣有功,特晋为贵人,赐封号‘愉’,望尔日后恪守宫规,尽心侍上……”
海兰跪地接旨,叩首谢恩:“臣妾领旨,谢皇上恩典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动作规矩,没有半分失态。
进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恭谨:“愉贵人请起。皇上说了,您身子虚弱,要好生养着,缺什么短什么,尽管向内务府要。”
“谢皇上关怀。”海兰起身,将圣旨交给叶心收好,“还请公公代为转达,臣妾定当谨记皇上教诲,安心养病。”
进忠点头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告退了。
他走出延禧宫时,回头望了一眼西配殿的窗户。
窗内,海兰静静地站着,目光望向乾清宫的方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。
进忠心里忽然打了个突。
这位愉贵人,怕是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