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布袋中取出一瓶头油,拔开塞子。
浓郁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,混着佛堂里原有的檀香味,形成一种古怪的甜腻。
“我是来,和姐姐一起走的。”海兰轻声说,开始将头油洒在供桌的帷幔上,洒在蒲团上,洒在佛经上,洒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上。
青樱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了。
“你疯了!”她尖叫起来,想要起身,可跪坐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,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,“海兰,你冷静一点!我们可以好好谈……”
“谈什么?”海兰停下动作,看着她,“谈姐姐如何算计我?谈我的孩子如何死得不明不白?谈我这一生如何被你毁得干干净净?”
她的声音依旧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青樱心里。
“姐姐,你知道吗?”海兰继续洒着头油,动作不紧不慢,“太医说我伤了根本,再也不能侍寝了。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,在这深宫里,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青樱浑身一颤。
“所以我想通了。”海兰洒完最后一瓶头油,将空瓶子轻轻放在供桌上,“既然活着也是苟延残喘,不如带着姐姐一起走。黄泉路上,也有个伴。”
她走到青樱面前,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根长长的布带——那是她用旧床单撕成的,结实而柔韧。
“姐姐,别怕。”海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,像从前无数次唤“姐姐”时那样,“很快的。”
青樱想要挣扎,可海兰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她将布带绕过两人的身体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打了一个死结,又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。
“放开我!海兰,你放开我!”青樱尖叫着,拼命扭动,可布带越缠越紧,两人紧紧贴在一起,动弹不得。
海兰任由她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长明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跃,像两簇小小的鬼火。
“姐姐,你还记得吗?”海兰忽然说,“在潜邸时,有一次我病了,你守了我一夜。那天夜里,你也点了一盏灯,就坐在我床边,给我念《诗经》。念到‘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’时,你握着我的手说,海兰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。”
青樱的挣扎渐渐停了。她看着海兰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是啊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就让我们履行诺言吧。”海兰笑了,那笑容纯净而天真,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。
她伸手,够到了供桌上的长明灯。
灯盏是铜制的,有些分量。
她握住灯座,将灯焰倾斜,对准了洒满头油的帷幔。
“不要——”青樱最后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。
火焰“呼”地一声窜了起来。
头油是极好的助燃剂,几乎在瞬间,火舌就舔上了帷幔,迅速蔓延开来。
浓烟升起,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佛堂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青樱终于感到了恐惧。真正的、濒死的恐惧。
她看着那些跳跃的火焰,看着它们吞噬佛经,吞噬蒲团,吞噬供桌,吞噬那尊白玉观音慈悲的脸。
“海兰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她哭喊着,涕泪横流,“你放开我,我们还可以出去……海兰,求求你……”
海兰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紧紧抱着青樱,将脸埋在她的肩头,像从前无数次依赖她时那样。
火越烧越大。
房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瓦片噼啪作响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青樱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痛苦的呻吟。
她的衣裳着了火,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。
海兰却感觉不到痛。
她只觉得解脱。
火焰中,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。
他小小的,蜷缩着,朝她伸出手。
“娘……”他轻声唤着。
“宝宝,娘来了。”海兰在心里说,“娘来陪你了。”
她闭上眼,最后听见的,是房梁倒塌的巨响。
延禧宫的大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当太监宫女们从安神药与安神香的沉梦中惊醒时,整个正殿已经陷入一片火海。
他们尖叫着,奔跑着,打水救火,可火势太大,根本无济于事。
乾清宫的灯火一夜未熄。
弘历站在殿外,望着延禧宫方向冲天的火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进忠跪在一旁,颤声禀报:“皇上,火势太大,正殿……正殿全烧毁了。乌拉那拉答应和愉贵人……都没能出来。”
弘历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进忠以为他不会开口时,他才缓缓道:“传旨。乌拉那拉氏、海氏,不幸罹难。追封乌拉那拉氏为嫔,海氏为嫔,以嫔礼合葬。”
“嗻。”
弘历转身走回殿内。
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金砖地上。
他走到御案前,拿起那块田黄石镇纸。温润的玉石在掌心摩挲,却再也暖不热指尖的冰凉。
“青樱……海兰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像是在念两句早已忘却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