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梁沉默良久。
他镇守辽东二十年,与这些将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刘全虽然贪,但也是旧部,当年一起打过仗。真要斩他,心里不忍。
可儿子说得对。辽东边军再这么下去,不用努尔哈赤打,自己就垮了。
“罢了。”李成梁长叹一声,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。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给你撑几年腰。”
“谢父亲!”
第二天,李如松率三百亲兵,直奔开原卫。
消息传开,辽东各卫所震动。
沈阳卫指挥使王朴第一时间赶到总兵府。
“总兵大人,李副将这是要拿刘全开刀啊!”王朴急道,“刘全虽然贪,但毕竟是老将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这么直接动他,其他卫所难免兔死狐悲。”
李成梁看着这位老部下,缓缓道:“王朴,我问你,沈阳卫实额多少?”
王朴一愣:“满额六千,实额,四千多吧。”
“具体多少?”
“四千,五百?”王朴含糊其辞。
“锦衣卫的数字是三千七百。”李成梁从桌下拿出另一本册子,“你每月吃多少空饷,自己心里没数?”
王朴脸色一变:“总兵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如松整军,是我的意思。”李成梁站起身,“王朴,你我共事二十多年,我不瞒你。辽东边军再不整,就完了。努尔哈赤去年统一建州,今年连夺三堡,明年呢?后年呢?等他把辽东蚕食殆尽,我们这些将领,要么战死沙场,要么被朝廷问罪——吃空饷的事,瞒得住吗?”
王朴冷汗涔涔。
“现在整,还有机会。”李成梁走到他面前,“吐出赃款,配合清点,朝廷可以既往不咎。若顽抗到底,刘全就是下场。你选哪条路?”
王朴扑通跪下:“末将愿配合!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成梁扶起他,“回去清点兵员,整理账册。该吐的钱吐出来,该补的兵补上。只要过了这一关,你还是沈阳卫指挥使。”
“谢总兵大人!”
王朴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李成梁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感慨。
如松这一招,看似莽撞,实则高明。先拿最弱的开原卫开刀,杀鸡儆猴。再通过自己,稳住其他卫所。软硬兼施,分寸拿捏得正好。
这个儿子,真的长大了。
而此时的开原卫大营,已乱成一团。
李如松坐在校场点将台上,面前跪着刘全和三个千户。校场上,士兵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两千人,个个面黄肌瘦,衣甲不整。
“刘全,这就是你说的四千兵?”李如松声音冰冷。
刘全浑身发抖:“副将大人,还有些兵在屯田,有些在巡逻,有些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如松打断他,“名册上两千一百三十二人,实到一千九百八十七人。空缺一百四十五人,就算都在外执勤,也说得过去。可空缺三千多人,你告诉我,他们在哪?”
刘全说不出话。
“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李如松站起身,“吃空饷的赃款,吐出来。空缺的兵额,一个月内补足。能做到,罢官回乡,保你性命。做不到,军法从事。”
刘全瘫倒在地,知道大势已去。
“末将愿吐赃款”
“多少?”
“这些年……累计……累计八万两……”
校场上一片哗然。八万两,够养五千兵两年!
李如松眼神更冷:“账册交出来,银子运到总兵府。给你三天时间,三天后,若有一两银子没到,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处理完刘全,李如松看向台下士兵。
“开原卫的弟兄们!”他朗声道,“从今天起,欠饷补发!每人先发三个月,明天就发!以后每月饷银,足额发放,绝不拖欠!”
士兵们愣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“李副将万岁!”
“朝廷万岁!”
李如松抬手,等欢呼声平息,继续说:“但拿了饷,就要当兵!从明天起,开原卫重新整编!老弱病残,发放遣散银,回家种地!精壮之士,加强训练!一个月后,本将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兵!”
“愿为李副将效死!”有老兵激动喊道。
“不是为我效死,是为大明效死!”李如纠正,“你们的饷银,是朝廷发的。你们的刀枪,是保家卫国的!从今往后,开原卫要成为辽东精锐,让努尔哈赤不敢正视!”
“保家卫国!保家卫国!”
呐喊声响彻校场。
李如松看着这些士兵,心中激荡。
这就是沈尚书说的,军心可用。
只要给士兵吃饱饭、发足饷,他们就是最好的兵。
整军的第一步,成了。
接下来,就是把这个模式,推广到整个辽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