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倒回半小时之前。
江曼卿谨遵医嘱,自然是一刻不敢懈怠。
自从上回镇上的女大夫说了那番话,她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。
特别是回来后,村里那些婶子大娘听说她去检查之后的结果,一个个婶子都惊讶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
自然有婶子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钱多闹得,怀孕没事瞎去医院干什么,净花冤枉钱,就是没事那医生都能给你说出大事来。
不过也有些见识稍微多些的婶子,以前也是听说过一些的,这不也是刚好趁着人多卖弄卖弄么。
所以也就巴巴凑过来要给江曼卿传授经验。
“我跟你说啊江知青,这怀孩子可不能光躺着,得动!
我那会儿怀我家老大,一直干到生那天,在地里刨苞米呢,刨着刨着肚子疼,还是自个儿走回去的,生完第二天又下地了!
不是吹牛,我不说谁知道我这是刚生的孩子呀,整个生龙活虎的。”
“你可别学以前那些地主老财家的太太,金尊玉养的,结果呢?孩子生半天都生不下来,遭老罪了!”
有个婶子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
“我跟你讲个真事儿。我婆婆年轻时在地主家帮佣,那地主老太太,那叫一个金贵。
天天什么人参啊燕窝啊……还有好些我听了都记不住的好东西补着,走两步都好些个婆子扶着,生怕闪着肚子里的娃。
结果生孩子的时候,整整生了两天两夜!
最后啊,有些好事的婆子就传出来了,就是那地主太太怀孕的时候养得太好了,孩子养得太大,所以生的时候才难生。
那孩子最后是生下来了,可那地主太太因为生孩子遭大罪,亏得太厉害了,以后就老是病歪歪的,没活到四十人就没了。”
江曼卿那会听得脸都白了。
那婶子拍拍她的手:“所以啊,得动!得多动!别怕累着,累不坏的!”
江曼卿连连点头,从那以后,每天只要闲着,就在知青点附近转悠,保证每天都有足够的运动量。
当然,下地是万万不敢的。
万一哪下抻着了,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。而且她最近发现,只要走快些,肚子就发紧发硬,吓得她更不敢乱来。
今天睡醒午觉,她觉得肚子空空,照例冲了杯麦乳精喝了。
这是宋朝辉走之前对她千叮万嘱,说是每天都喝一杯,就怕营养不够。
这麦乳精有营养,喝这个对肚子里的宝宝有好处,所以她没有断掉,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有意识地控制着饭量。
喝完麦乳精又歇了会儿,就开始她的“运动时间”。
绕着知青点转了一圈,又去萧知念那儿坐了会儿,说了几句闲话,才慢慢溜达回来。
刚坐下歇了没一会儿,就听见屋后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——
“砰!”
像是什么重东西掉地上了。
江曼卿愣了一下,竖起耳朵听。
紧接着,好像有人喊着“救命”,声音闷闷的,隔着些距离听不真切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后头那边住的是张兰。
虽然上回在镇上,张兰干的那事儿让她心里膈应得慌。她竟然为了让她自己脱身,把她跟萧知念俩指给混混,这种人搁谁谁不恨?
可这会儿听见这动静……
江曼卿犹豫了两秒,还是站起来往外走。
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不过去看一眼,万一之后真的出了啥事,她心里过意不去。
张兰家的院门此时虚掩着,就露了一条缝。
江曼卿凑过去,从门缝里往里看——
这一看,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来。
只见张兰此时蜷缩倒在地上,身子弓成一只虾,双手死死捂着肚子。
地上散落着一堆青菜、一个锅铲,还有摔碎的碗碴子。
江曼卿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她下半身。
那裤子上,一片殷红正在慢慢晕开。
“啊——!”
江曼卿捂住嘴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。
她想起那天在镇上,她跟萧知念偷偷跟着她,自然知道张兰从那神婆那里买来转胎药的事。
再看张兰现在这副样子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她真的为了生个儿子,把那药丸吃了!
她推开门,几步冲到张兰跟前。
张兰疼得眼睛都睁不开,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听见脚步声,她费力地睁开眼,看见是江曼卿,只觉得自己有救了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: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那声音,又细又弱,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江曼卿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那点膈应又冒上来了。
她还记恨着上回的事呢。那种人,为了自己脱身,能把别人往火坑里推,活该遭报应!
可目光落在那裤子上的一片红上,她又狠不下心了。
那肚子里,也是一条命。
稚子无辜。
她自己也快当妈了,知道怀孩子多不容易。将心比心……
江曼卿咬了咬牙,扶着一旁的长凳慢慢蹲下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:
“你等着,千万别睡过去,我现在就出去喊人来救你!”
说完,她又慢慢站起身,转身就往外快走,就是步伐有些凌乱。
江曼卿一口气跑到院子外头,扯开嗓子喊: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张兰出事啦!”
这一嗓子,把附近几户人家都惊动了。
孙婆子倒是最先跑出来,手里还拎着锅铲,围裙都没解:“咋啦咋啦?出啥事了?”
“张兰!张兰她流血了!好多血!”
孙婆子脸色一变,锅铲往地上一扔,撒腿就往张兰家跑。
本来在村口大树底下唠嗑,纳鞋底的大娘婶子听见这动静也跟了上来,胖婶还一边跑一边问:“咋回事?好好的咋就流血了?”
“快过去看看,这前几个月马虎不得,最是容易流了!”
一群人涌进院子,看见倒在地上的张兰和那摊血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哎呀妈呀!这、这是咋啦?咋那么多血!”
“都别愣着!快找一块门板来,把人抬到门板上去!这副样子肯定得送医院才成!”
胖婶到底经历得多,这会儿最镇定。
她指挥着几个婶子去找门板,自己蹲下来,握着张兰的手:
“张知青,张知青!你听得到我说话不?”
张兰眼皮动了动,算是回应。
“你撑住,再忍忍啊!马上就送你去医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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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会地里的李伟正弯着腰拔草。
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他直起腰,用袖子抹了把汗,正要继续干活,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:
“李伟知青——!李伟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