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秒钟后,林动才缓缓地伸出手,拿起了话筒,贴在耳边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:
“喂,保卫处,林动。”
电话那头,没有立刻传来声音,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、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喘息声。
过了足足两三秒,一个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变得嘶哑、扭曲、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,
猛地冲进了听筒,也冲进了办公室里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的耳中:
“林!动!!”是杨卫国的声音。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、怨毒和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,
让人几乎难以将其与平时那个总是端着架子、拿腔拿调的杨厂长联系起来。
“你手下的兵,今天上午,用枪指着我的头!用十几把枪,指着我和我的秘书!
还他妈的把我秘书当场吓尿了裤子!这事儿,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!
一个让我满意的交代!否则,我杨卫国跟你没完!跟你们保卫处没完!!”
咆哮声透过听筒,震得空气都仿佛在嗡嗡作响。那声音里的恨意,
几乎要化为实质,顺着电话线爬过来。办公室里,周雄、林武、赵四、许大茂,
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,眼神变得锐利。林武更是捏紧了拳头,脸上横肉一跳,
眼中凶光毕露,仿佛随时要扑上去把电话那头的人撕碎。
林动拿着话筒,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,
甚至嘴角那抹刚刚因为谈及庆功宴而带起的、极淡的弧度都没有消失。
他等杨卫国那番咆哮稍微停歇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:
“哦,杨厂长啊。交代?你要什么交代?”
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,仿佛火上浇油。杨卫国在电话那头气得几乎要爆炸,声音更加尖厉:
“什么交代?!你手下的人,公然用枪威胁国家干部!威胁我这个正厅级的厂长!
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!是反革命行为!你必须立刻把那个带头掏枪的兵痞给我交出来!
严肃处理!开除!送交司法机关法办!还有,你必须亲自带着他,来我办公室,
当面赔礼道歉!消除影响!恢复我的名誉!否则,我立刻向上级,向工业部,
举报你纵兵行凶,无法无天!我看你这个处长,还当不当得成!”
这一连串的要求,一个比一个过分,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。
仿佛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、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杨厂长,
而林动只是他手下可以随意拿捏的一个处长。
办公室里,周雄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,呼吸都粗重起来。
林武更是气得胸膛起伏,恨不得抢过电话骂回去。
林动听着,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,反而加深了些。只是那笑意,冰冷彻骨,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等杨卫国说完,才慢悠悠地,对着话筒,清晰地说道:
“杨厂长,你说我手下用枪指着你。好,我信。保卫处的枪,不是烧火棍,该亮的时候,就得亮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厉,如同出鞘的军刀,寒光四射:
“但是,枪口对准谁,为什么对准,这得两说。如果我手下的弟兄,无缘无故,恃强凌弱,
拿枪指着好人,威胁群众,那我林动第一个不答应!不用你说,我亲手毙了他,再向组织请罪!”
他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一种铁血般的铿锵和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可如果,是有些人,自恃身份,跑到我保卫处来撒野,挑衅,威胁,干扰我们正常办案,
企图以权压法!那我手下的弟兄,别说用枪指着你,就是当场把你撂倒,
那也是自卫,是扞卫职责,是维护保卫处的尊严和纪律!那是他活该!是你自作自受!”
“你……!”杨卫国在电话那头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林动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语气重新变得平淡,
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:“杨厂长,你想要交代?行啊。
明的,暗的,官面上的,地面下的,随你挑。你想去工业部告状?尽管去。
想找军部说道说道?也随你便。我林动,还有我手下这几百号兄弟,就在这儿等着。
看看最后,是谁给谁交代。”他嗤笑一声,那笑声通过听筒,清晰地传到杨卫国耳中,
如同最恶毒的嘲讽:“不过,我丑话说在前头。我林动时间宝贵,
没空陪你玩小孩子过家家、打嘴炮扯皮的游戏。我分分钟要抓敌特,要立功受奖,要保卫国家财产。
你要是有种,就拿出点真家伙来,别光在电话里嚎。要是没种,就趁早滚远点,
别在这儿找存在感,碍眼。”这话,已经不是反驳,而是赤裸裸的宣战和羞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