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开!”崇祯一脚踢开他,眼神疯狂而执拗,“让朕写!让朕写!朕要让后世之君知道,坐在这个位置上,如果不能保护好子民,如果不能阻止这样的惨剧发生,那就活该被吊死在煤山上!活该被万世唾骂!朕就是例子!朕就是前车之鉴!!”
他伏在案上,奋笔疾书,字迹凌乱而用力,仿佛要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。他在书写自己的悔恨,书写对李自成、对多尔衮、对李成栋的诅咒,但更多的,是对后世统治者的泣血警告:看看这嘉定三屠!看看这人间地狱!你们,还要重蹈覆辙吗?!
不同的平行时空,不同的帝王将相,被同一幅血腥的画卷所震撼。
大秦,咸阳宫。
秦始皇嬴政面色铁青。“强迫剃发易服?”他的声音冰冷,“欲亡其国,先亡其史;欲亡其史,先亡其文;欲亡其文,先变其俗。此獠虽出自蛮夷,手段却狠辣老到,深得法家‘壹民’之精髓,然过犹不及,徒增仇恨,反伤统治之基。车同轨,书同文,乃为方便治理,凝聚人心。毁人衣冠发式,践踏千年之俗,是逼人造反。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待其力竭,反抗必如星火燎原。此清之统治者,不懂‘马上得天下,安能马上治之’的道理,徒恃暴力,其国祚必不长久。”他对这种纯粹依靠恐怖和肉体消灭来建立统治的方式,嗤之以鼻,认为绝非长治久安之道。
大汉,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勃然大怒,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。“奇耻大辱!奇耻大辱!”他怒吼道,“卫青!霍去病!你们都看到了?!这就是夷狄!这就是一旦放松边备,让他们窥得机会的下场!不是纳贡称臣,是亡国灭种!传朕旨意,自即日起,加大对匈奴的打击力度!募兵,筹粮,铸箭!朕要的不是击溃,是歼灭!是让匈奴人,让所有敢觊觎神州的外族,听到汉军的名字就发抖,看到汉家的旗帜就远遁!永远,永远不能给他们任何踏足中原的机会!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是骇人的杀意。“还有,那个李成栋,浦嶂,此等汉奸,比夷狄更可恨!传令史官,将今日所见,详加记录。日后凡我大汉将领兵卒,有投敌叛国、引狼入室、戕害同胞者,其罪行当十倍书于史册,使其遗臭万年,永世不得翻身!其家族子弟,永世不得为官为吏,世代为人唾弃!”
卫青和霍去病肃然领命,他们从年轻皇帝眼中,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……一丝恐惧。这恐惧并非怯懦,而是对文明倾覆、百姓遭殃的深深忌惮。这种忌惮,将化为更强大的动力。
大唐,贞观年间。
李世民久久沉默,殿内气氛凝重。魏征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重臣,亦面沉如水。
“诸卿,”李世民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前番天幕言《红楼梦》为文明遗书,朕虽震撼,犹觉隔了一层。今日这‘嘉定三屠’,方知何为切肤之痛,何为亡国之惨。诗云‘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’。侯、黄二位义士,乃真国士也。然其凭乡勇民壮,对抗虎狼之师,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壮哉!亦悲哉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,手指划过中原,划过江南。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民为邦本,本国邦宁。此千古不易之理。观清军所为,是竭泽而渔,是自毁舟楫。纵得天下,如此暴虐,如此践踏人心,其统治岂能久长?民力有穷,而民心不可欺,不可侮。欺之侮之,则覆舟之祸,不远矣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臣:“我大唐,以武功立国,更以文德服人。四夷宾服,非独恃刀兵之利,更在文化之盛,制度之优,胸怀之广。然今日见此幕,朕更知,刀兵不可废,武备不可弛。无强悍之师,则文德无以自存,百姓无以自保。但刀兵之用,当为盾,而非为虐杀之刃。传旨兵部,整饬军备,精炼士卒,然需严明军纪,重申‘不杀降,不戮民’之令。凡有违者,无论官兵,立斩不赦!朕要的,是能保境安民的虎狼之师,不是祸害百姓的豺狼之师!”
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躬身。李世民的话,为大唐的军政策略,定下了新的基调:强大的武力是文明延续的保障,但这武力必须有严格的约束,必须服务于保护而非伤害文明的核心——人民。
开元年间,李隆基与杨玉环的歌舞早已停止。李隆基脸色铁青,杨玉环花容失色,依偎在他身边,微微颤抖。
“三郎……这……这太可怕了……”杨玉环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些女子……她们……”
李隆基紧紧搂住她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他不是蠢人,自然能看出,清军如此暴行,除了立威,更是军纪彻底败坏的表现。而军纪败坏,往往源于上层骄奢淫逸,赏罚不明,对军队失去控制。他想起了自己日益膨胀的享乐欲望,对杨国忠、安禄山等边将的过度宠信和放任……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“没事,玉环,没事……”他低声安慰着爱妃,更像是在安慰自己,“我大唐煌煌盛世,兵强马壮,断不会让此等惨剧发生。安西、安北、安东、安南……四镇节度使,皆是忠勇良将……”但他的话,自己听着都有些底气不足。光幕上那“李成栋”的名字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里。安禄山,也是胡人,也深受他的宠信,手握重兵……
“高力士,”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传朕口谕,让各镇节度使,加紧整训军纪,约束部下。尤其是……安禄山那里,多去信问问,边疆可还安宁?将士们粮饷可还充足?”他第一次,对那个看起来憨厚忠诚的胡将,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和警惕。这疑虑和警惕,并非直接来自天幕,却因天幕展示的、武将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,而被无限放大。
大宋,汴京。
宋徽宗赵佶已无赏玩奇石书画的兴致,他脸色苍白,颓然坐在椅子上。“金人……金人也会如此吗?”他喃喃自语。虽然时空不同,但北方的威胁同样存在。他擅长艺术,精通享乐,但对军事和政治,近乎无知。光幕上描述的场景,超越了他最黑暗的想象。
“联金灭辽……真的对吗?”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。虽然他很快又用“远交近攻”、“驱虎吞狼”之类的理由说服自己,但那一丝不安,已经种下。
“官家,”蔡京在一旁小心翼翼道,“此乃后世之事,且是南方蛮夷所为,我大宋与金国乃兄弟之邦,共约伐辽,金主亦是明理之人,断不会行此禽兽之举。”
赵佶看了蔡京一眼,这个他宠信的臣子,此刻的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蛮夷?金人难道不是蛮夷?兄弟之邦?在利益面前,兄弟又算什么?他挥了挥手,疲惫道:“朕乏了,都退下吧。”
他需要静静。那“嘉定三屠”的画面,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突然觉得,自己精心修建的艮岳,珍藏的无数字画古玩,在这一片血海面前,是如此的脆弱和……可笑。
黄州,苏轼与友人已无饮酒的雅兴。众人默然,唯有江风吹过。
“炼狱……不过如此。”一位友人叹息道。
苏轼望着江水,目光沉痛。“岂止炼狱。炼狱惩恶,此乃无辜者受难。‘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’,吾常以为此乃诗家夸张之言。今日观此……方知字字血泪,犹不足形容其万一。”他想起自己仕途坎坷,屡遭贬谪,曾觉天地不公。但与嘉定那数十万冤魂相比,自己的那点挫折,又算得了什么?
“可恨那李成栋、浦嶂之流,读书明理,却行此禽兽之事,较之夷狄,更为可诛!”另一友人愤然道。
苏轼摇头:“大厦将倾,非一木可支。然倾覆之时,栋梁蛀朽,砖石崩裂,各有其罪。李、浦之流,固然无耻之尤,然若非朝廷腐败,军备废弛,边将跋扈,内斗不休,又岂容夷狄叩关,汉奸横行?此非一人之过,乃积弊爆发之果。吾等文人,常以诗文明志,以笔墨抒怀,然国难当头,笔不如刀,诗难御敌。可叹,可悲。”
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文明可以很璀璨,很坚韧,但在绝对野蛮的暴力面前,有时又如此脆弱。他能写出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,能写出“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”,却无法阻止数百年后,发生在嘉定的那场惨剧。文明的火种,需要武力的盾牌来守护。这个认知,让一生主张“仁政”、“宽厚”的苏轼,心中充满了矛盾的苦涩。
“稼轩(辛弃疾)若在此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”苏轼忽然道。他想起了那位一心北伐、壮志未酬的将军词人。
旁边的友人叹道:“幼安(辛弃疾)必是怒发冲冠,恨不能提兵百万,扫荡腥膻,复我河山,救民于水火。其词‘道男儿到死心如铁,看试手,补天裂’,正是此等胸怀。”
苏轼点头,望向北方,仿佛能穿透时空,看到那个同样忧愤满怀的身影。“补天裂……谈何容易。然,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方是真男儿。侯峒曾、黄淳耀,亦是也。我辈文人,纵无补天之力,亦当以手中笔,记下这血泪,传之后世,使后人知荣辱,明得失,或可……稍慰冤魂于九泉之下。”
他决定,要将今日所见,所思,所感,尽数记下。虽然无法改变过去,但或许,能警示未来。
而在另一个时空,正醉里挑灯看剑的辛弃疾,在看到天幕的瞬间,便已目眦欲裂,须发戟张。
“啊——!!!”他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长啸,将手中酒坛狠狠砸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“夷狄!汉奸!国贼!该杀!该杀!该杀!!!!”
他双目赤红,如同疯虎,在屋中疾走,手按剑柄,青筋暴起。“嘉定十万民,竟遭此荼毒!李成栋!浦嶂!尔等猪狗不如之物,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!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!我辛弃疾在此立誓,若得提一旅之师,必犁庭扫穴,将建奴诛灭殆尽!将此类汉奸走狗,碎尸万段,以祭我枉死同胞在天之灵!!”
他胸中那腔未能北伐收复故土、未能马革裹尸的郁愤,此刻被天幕上的血腥彻底点燃,化为焚烧五脏六腑的业火。“侯峒曾!黄淳耀!好!好汉子!真豪杰!恨不能与君同生共死,并肩杀贼!奈何!奈何啊!!!”
他冲到墙边,摘下悬挂的宝剑,沧啷一声拔剑出鞘,寒光映照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。“南望王师又一年,王师……王师……”他忽然哽咽,剑尖低垂,“王师何在?朝廷何在?那些坐在临安(杭州)暖风里的肉食者,可知我北方遗民,日日夜夜,望眼欲穿?可知江南百姓,正在或将要遭受何等劫难?!”
“稼轩!慎言!”好友陈亮连忙拉住他,生怕他激愤之下,说出更犯忌讳的话。
辛弃疾猛地推开陈亮,仰天长叹,泪流满面:“慎言?慎言有何用!你看那天幕!那是将来!是确确实实会发生的事!朝廷偏安一隅,文恬武嬉,醉生梦死!武备不修,忠良不用,却放任李成栋这等败类窃据兵权!这是自毁长城,自掘坟墓!他们今日不修战备,不禁贪腐,不谋恢复,他日建奴铁蹄南下,嘉定之惨剧,必重现于江南,重现于天下!到那时,再多的诗词歌赋,再多的西湖歌舞,都不过是‘隔江犹唱后庭花’!!”
他掷剑于地,发出铿然巨响,人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,踉跄后退,颓然坐倒。“报国欲死无战场……报国欲死无战场啊!!!”他捶打着地面,泣不成声。天幕展示的惨剧,不仅让他愤怒,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。他空有满腔热血,一身本事,却只能困于江南,眼看山河沦丧的预言一步步变成现实,那种痛苦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大元,大都。
忽必烈皱紧了眉头。光幕上的文字,让他这个以征服者身份入主中原的蒙古皇帝,感到十分不快,同时也心生警惕。
“剃发易服……强行改变风俗……”忽必烈沉吟道。大元朝并未强行要求汉人剃发易服,而是实行了相对宽松的、四等人制的区别统治。虽然也有歧视和压迫,但至少在表面上,保持了汉人衣冠发式的延续。看到满清如此酷烈的手段,以及引起的剧烈反抗和后世如此强烈的抨击,忽必烈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统治策略。
“伯颜,你看此事,”忽必烈问身旁的重臣伯颜,“清人手段,是否过于酷急?”
伯颜,这位平定南宋的统帅,沉思片刻,答道:“陛下,汉人有云: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。发式衣冠,乃其千年习俗,与文化认同、家族伦理紧密相连。强行变革,无异于毁其根基,必引剧烈反抗。我朝入主中原,虽行等级之制,然于风俗,多从汉法,此乃长治久安之策。清人一味恃强,以杀立威,或可逞一时之快,然仇恨深种,恐非久计。观其记载,屠城之后,反抗犹烈,可知民心难服,非刀兵可永久压制。”
忽必烈点头:“此言有理。马上得天下,安能马上治之?汉地广袤,民人亿万,文化深远,非漠北草原可比。若一味杀戮压制,即使征服,亦不过得一空壳,反叛不断,永无宁日。需以汉法治汉地,用汉官,行汉制,虽保持我蒙古特权,亦需尊重其俗,安抚其心,徐徐图之。这清人,看似凶猛,实则短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然则,这记载亦给朕提了醒。江南之地,民风柔弱亦多反复。南宋虽灭,民间恐仍有不甘。需得加强控制,尤其是那些地方豪强、读书人,要严加防范,恩威并施,绝不可使其有串联作乱之机。李成栋、浦嶂之流,虽是汉人败类,亦可见人心叵测。用人,尤其是用降人,需得慎之又慎。”
伯颜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臣观此‘嘉定三屠’,其惨烈固然令人心惊,然其反抗之烈,亦令人侧目。江南文弱之地,竟能组织十万之众,抵抗两月有余,可见民心若聚,其力亦不可小觑。治国之道,在得民心。失民心者,纵有强兵利甲,终难持久。”
忽必烈深以为然。他征服了广袤的疆土,深知武力征服只是第一步,如何治理,如何让这庞大的帝国长久运转,才是更大的难题。光幕上满清的作为,在他看来,是在最难的“治理”问题上,选择了最糟糕的答案。这让他警醒,也让他对自己的政策,有了一丝不确定的反思。或许,对汉人的防范和压制,也需要把握一个度。
大明,洪武朝。
朱元璋在短暂的暴怒和宣泄之后,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。他不再嘶吼,不再怒骂,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里,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石像。但殿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沉默之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,是冻结一切的严寒。
“毛骧。”朱元璋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。
“臣在。”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出列,单膝跪地,头垂得很低。他跟随朱元璋多年,深知这位皇帝此刻的状态,才是最危险的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另一位锦衣卫高官也出列跪下。
“把李成栋,浦嶂,这两个名字,给咱记下来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查!给咱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手,去查!翻遍天下所有的户籍黄册,访遍所有的乡野村落!看看现在,有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人!如果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找到他们,找到他们的族亲,找到一切可能与他们有关联的人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毛骧和蒋瓛都明白了。宁可错杀一千,绝不放过一个。这就是洪武皇帝的行事风格。虽然他们知道,按照天幕的时间,李成栋和浦嶂应该是数百年后的人,现在根本不存在。但皇帝的命令,就是天命。
“还有,”朱元璋继续道,声音依旧平静,“自即日起,给咱盯紧了所有武官,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、驻守边镇或要害之地的。给咱查他们的底细,查他们的交往,查他们有没有不臣之心,有没有可能当李成栋第二!凡有可疑,无论证据确凿与否,先给咱抓起来,严加审讯!记住了,对这些武人,宁可错抓,不可错放!文官贪点钱,咱还能剥皮实草。武将要是反了,带着兵投了敌,那就是嘉定三屠!那就是亡国灭种!!”
“臣,遵旨!”毛骧和蒋瓛冷汗涔涔,连忙叩首领命。他们知道,一场针对武将系统,尤其是降将、边将的残酷清洗和严密监控,即将展开。不知道有多少人,会因此家破人亡。但比起天幕上那地狱般的景象,皇帝的恐惧和猜忌,显然更具有现实的威力。
“另外,”朱元璋的目光投向户部尚书、兵部尚书等人,“给咱重新核算天下兵额、粮饷、军械。凡有虚额冒领,克扣军饷,以次充好者,主犯凌迟,全家处斩,籍没家产!边军粮饷,优先保证,足额发放,直接派御史和锦衣卫盯着,谁敢伸手,就剁了谁的手!军队,是咱大明江山的基石,是百姓的屏障!基石不能烂,屏障不能倒!谁敢动军队,谁就是动大明的根基,就是想把咱汉人百姓,送到建奴的屠刀底下!这种人,有一个,杀一个!有一族,灭一族!”
“臣等遵旨!”众大臣战战兢兢地应道。他们仿佛已经看到,在洪武皇帝空前强化的猜忌和恐惧之下,大明的军队系统将迎来一场怎样的风暴。但没有人敢劝谏,因为嘉定三屠的画面,同样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。那种惨状,足以让任何怀有异心的人,暂时压下不该有的念头。
“还有江南,”朱元璋的思维跳跃得很快,但条理异常清晰,“给咱加强对江南的掌控。税赋要收,但不能逼出民变。那些豪强大户,给咱看紧了,既要用他们维持地方,又不能让他们坐大。侯峒曾、黄淳耀是忠臣义士,但那是国破家亡的时候。太平年月,地方上有这样一呼百应的乡绅,未必是好事。给咱制定个章程,如何既用其人,又分其势,不能让任何一个地方,脱离朝廷的掌控!”
他就像最顶尖的工匠,在看到一个精美绝伦但最终摔得粉碎的瓷器(明朝)后,疯狂地寻找上面的每一条裂纹,然后试图用最粗暴、最牢固的方式——铁箍、铜钉、甚至是直接熔炼了重铸——来加固它,防止它在未来某一天,以同样惨烈的方式彻底崩坏。至于这加固的过程会带来多少痛苦,造成多少新的裂痕,此刻的朱元璋,已经顾不上了。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不惜一切代价,阻止那个未来的发生!阻止嘉定,阻止扬州,阻止所有可能发生的、针对汉家百姓的屠杀!
“标儿。”朱元璋忽然看向肃立一旁的太子朱标。
“儿臣在。”朱标连忙躬身,他脸色苍白,显然也被天幕的内容深深震撼。
“你都看到了,也都听到了。”朱元璋盯着自己的儿子,这个他选定的、以仁厚着称的继承人,“为君者,仁厚是好事,但不能姑息,不能手软。对百姓要仁,对贪官污吏要狠,对骄兵悍将要防,对外敌鞑虏,要更狠!要记住,你的仁慈,如果用错了地方,就是对你子民最大的残忍!今天你放过一个可能的李成栋,明天就可能有一个嘉定的百姓,因为你今天的仁慈而惨死!明白吗?!”
朱标浑身一颤,他从父亲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和……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。他知道,父亲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,给他上最后一课。“儿臣……明白。”他低下头,沉重地应道。这堂课的内容,将会深刻影响他未来的执政理念,或许,也会让这位以宽仁着称的太子,心中埋下对武将、对边患、对内部不稳定因素的、更深的戒备。洪武朝的遗产,除了严刑峻法,除了高度集权,此刻,又多了一项:对“嘉定三屠”式悲剧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以及由此衍生出的、对任何潜在威胁的、极度敏感和先发制人的打击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