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审干部停下笔:“哪个老书记?”
庞国安抬头,迎着刺眼的灯光:“现任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,高育良。”
单向玻璃后。
吕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正站在监控屏幕前。
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,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僵停在半空,烟灰簌簌掉落在地板上。
审讯室内的交代还在继续。
庞国安展示出了惊人的记忆力。
他详细叙述了从某年到某年间,高育良在担任吕州市委书记及后续升任省委领导期间,
如何通过各种明示暗示,要求他在市建工集团、第二化工厂等优质国有资产改制中,
为特定的民营企业“保驾护航”。
“某年某月某日,下午三点。老书记叫我去市委招待所二号楼。
没有任何纸质文件,就一句话:吕州的盘子太大,要让有实力的民营资本进来活水养鱼。这就是最高指示。”
庞国安开始大段大段地陈述。
时间、地点、饭局上的人物,甚至高育良当时随口说的两句半开玩笑的暗示,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这份供词听起来天衣无缝。
“你说的中间人是谁?”主审纪检干部追问。
“原市委办公厅主任,老刘。”庞国安摊开双手。
“不过太可惜了,老刘去年突发心梗,已经没了。至于当年高书记批示过的几份内部纪要,
前两年吕州档案馆因为水管爆裂,全泡烂了。但我说的全是实话,党性保证。”
易学习推开隔音门,大步走进隔壁的分析室,调取了刚刚生成的笔录速记稿。
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,眉头越锁越紧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份口供在逻辑闭环上堪称完美,却在关键证据节点上布满了精密的设计。
所有能形成铁证的线索,全部成了死胡同。
这不是人在绝境下的仓促坦白,这是一份经过长时间打磨、排练过无数次的成熟剧本。
省委调查组驻地,二楼会议室。
烟雾缭绕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主位上,面无表情地翻阅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绝密审讯记录。
会议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“田书记,必须马上向上级纪委报告。”省纪委的副书记霍然率先打破沉默,
“涉案人员级别已经到了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。
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省纪委的管辖权限。
按照组织程序,针对吕州的案件深挖应该暂时中止,等待上级专案组接手,绝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这种稳妥的建议,也很官僚。代表了体制内处理重大突发事件的常规路径。
只要把烫手山芋交上去,大家都不用承担政治风险。
但却唯独没有考虑到,现在的工作一旦撤手,吕州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就会瞬间闭合。
“我坚决反对停下吕州的步子!”易学习猛地站起身,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,
“同志们,这是典型的围魏救赵!”
易学习环视四周,首先抛出自己的证据:“庞国安的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。
去年的事记不清,几年前死人传的话,却连标点符号都记得。”
继而分析道:“庞国安抛出高育良,就是在给我们下套。
一旦我们上报停工,吕州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就能获得最宝贵的喘息时间。
那些还没被控制的涉案官员、正准备转移出境的资产、那些马上要销毁的账本,
全都有了生路。这就是拖延战术!”
霍然反驳:“如果不报,万一庞国安交代的全是事实,我们承担得起隐瞒不报的责任吗?”
争论声四起。没人敢承担隐瞒不报的政治风险,也没人愿意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。
“好了。”
田国富将文件合上,丢在桌面上。全场立刻安静下来。
田国富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“这只是一颗烟雾弹。庞国安这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耍呢。”
“这道题,庞国安出得确实恶心。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量。谁规定我们只能选一个答案?”
田国富目光扫视全场,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决断。
“关于涉及高育良同志的供词,单独抽出,重新梳理建档,列为最高机密,密封。
我会亲自带着这份材料飞一趟京城,向上级领导当面汇报。”
他顿了顿,又接着说道:“至于吕州的案子,谁也不许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