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文轩虽不至于亲自下场撕扯,但他身边两位同窗,一个叫郑明理,一个叫方子瑜,却是牙尖嘴利,惯会引经据典、含沙射影。
雅集内容无非是品茗、赏景、行令、赋诗。
孙、王二人于此道虽也擅长,但在更胜一筹的陆文轩等人有意无意的“请教”、“切磋”下,却是频频露怯,闹了不少笑话。
郑明理故作惊讶:“孙兄,此联平仄似乎……呵呵,无妨无妨,雅集游戏耳。”
方子瑜则摇头晃脑:“王兄此喻,倒也……别致,只是与李义山原意相去甚远矣。”
沈月容等几位小姐,起初还顾及主家颜面和两家世交,稍作调和。
但见陆文轩一行明显占据上风,才学谈吐碾压孙、王,加之孙、王二人平日风评本就不好,几位小姐也渐渐失了耐心,眼神中流露出轻视,偶尔附和着轻笑两声,或“委婉”地指出孙、王措辞不当之处。
尤其是王廷玉,因之前得罪过周慧敏,此刻更被周慧敏逮着机会,用娇滴滴的语调“请教”一些刁钻问题,看他面红耳赤答不上来,便与旁边姐妹掩口窃笑。
孙绍安还能勉强维持笑容,王廷玉则气得脸色发青,却又不敢在沈月容的场子上发作,频繁输酒,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。
酒入愁肠,越发头晕脑胀,却还要强打精神应对,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煎熬。
提前离场?
那更是打主家和在场所有有头有脸宾客的脸,后果更糟。
两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烤,坐立难安,彻底沦为了烘托陆文轩才俊形象、供众人调剂气氛的背景和笑料。
好不容易捱到月上中天,雅集终于在一片看似融洽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。
孙、王二人如蒙大赦,几乎是仓皇地辞别众人,逃也似的离开了别院,登上自家马车,催促车夫赶紧回城。
回城的路上,已近亥时。
马车离开了相对热闹的竹径区域,驶入一段更为偏僻、两侧林木渐密的山道。
秋夜风寒,吹得马车帷裳猎猎作响,也吹得孙、王二人因酒意而昏沉的脑袋更添烦躁,只顾着抱怨刚才的丢脸经历,并未察觉外界异常。
就在马车行至一处弯道,两侧树影浓稠如墨时,异变陡生!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道旁树冠中悄无声息地掠下,轻飘飘落在车队前方,恰好挡在路中央。
月色被云层遮掩,只有车头灯笼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来者——一身紧身黑色夜行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冰寒彻骨、杀意凛然的眸子。
“什么人?!”
为首的六品护卫厉声喝道,同时“锵”地拔刀出鞘。
其余护卫也迅速反应过来,纷纷抽出兵刃,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,气氛瞬间绷紧。
黑衣人赵清漪根本不予应答。
她心中积压多日的怒火、对徐家的恨意、被迫隐匿的憋屈、以及对眼前这两个与徐灵渭沆瀣一气的纨绔的厌恶,在此刻尽数化为凌厉的杀意!
身影一晃,已然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,下一瞬,已出现在那名出声的六品护卫身前!
那护卫只觉眼前一花,一股阴寒刺骨、带着奇异甜香的掌风已扑面而来!
他大惊失色,挥刀急挡,却骇然发现对方掌法诡谲莫测,劲力阴柔歹毒,自己的刀势如同斩入棉絮,毫无着力之感。
紧接着,胸口一凉,一股剧痛伴随着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,他踉跄后退,低头看去,只见胸前黑衣已然破损,肌肤上印着一个诡异的淡红色掌印,正在迅速扩散、发黑!
“末劫香消掌!”他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,想喊却已发不出声音,眼前发黑,软倒在地。
另一名六品护卫见状目眦欲裂,怒吼着扑上,刀光霍霍,试图以刚猛刀法逼退黑衣人。
然而赵清漪身法如烟似幻,在刀光中穿梭自如,寻隙又是一掌拍出,正中其肋下。
这名护卫惨叫一声,口中喷出带着异香的鲜血,倒地抽搐不已,眼见也是不活了。
其余几名九品的护卫和车夫、小厮,在四品“镇守”高手面前,更是如同土鸡瓦狗。
赵清漪身影飘忽,指风掌影过处,惨叫声接连响起,又迅速沉寂下去。
她下手狠辣无情,毫不留情,转眼间,除了刻意留下的、缩在马车角落里吓得魂飞魄散、屎尿齐流的两名贴身小厮,其余随行十余人,竟已全部毙命!
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那诡异的甜香,在夜风中弥漫开来。
两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,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着。
车厢里,孙绍安和王廷玉早已被外面的惨叫声和打斗声吓醒了一半酒意,此刻面无人色,浑身抖如筛糠,紧紧抱在一起,连掀开车帘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赵清漪解决了护卫,冰寒的目光扫过两辆马车。
她走到车旁,伸指如风,隔着车厢连点数下,封住了孙绍安和王廷玉的穴道,确保他们动弹不得、口不能言。
然后,她像拎小鸡一样,将两个软绵绵的纨绔从车里拖了出来,丢在地上。
瞥了一眼那两个瘫软在地、几乎昏死过去的小厮,赵清漪冷哼一声,用刻意改变过的、嘶哑低沉的声音留下一句:
“告诉你们的主子,想要人活命,准备好赎金,等消息。”
说罢,她一手一个,提起孙绍安和王廷玉,身形一晃,便没入了道旁漆黑的密林之中,消失不见,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、惊恐的马匹,以及那两个劫后余生、瑟瑟发抖的小厮。
夜风吹过林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在为这场短暂而血腥的袭击奏响挽歌。
通往杭州城的官道上,一段突如其来的寂静与血腥,迅速被更深的夜色吞没。
而一场震动杭州府的绑架勒索案,就此拉开了血腥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