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将他引到屋里,其他的,什么都不用知道。”
老头脸上的笑容逐渐褪色,他骤然发觉,棋子与执棋人早就已经换了位置。从前他利用一腔仇恨将她从魏家择出来,如今她也同样会为了仇恨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,包括她自己。
宋容暄走到照壁前,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。
他转过照壁,看见台阶上的白衣老头。那老头须发皆白,在暗夜里,几乎看不真切。
“宋侯爷,别来无恙。”
苍老而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,宋容暄在那一瞬间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竟然是他。
一个早早死去的人。
老头转过身,一步步走下了台阶,左誉横刀拦在宋容暄面前,老头却笑着,扔掉了手里的酒葫芦。
步长空,魏家账房先生。
范遮老是说魏家背后有人,可他从不知道是谁,连骆清宴也一直以为是太子。
殊不知,这背后也绕不开西陵人。
“是啊,我没死,”他大笑着道,“但我跳得值,你们帮我杀了魏郁荣,让我策反了谈氏,你那心上人,快死了吧?”
“噌”地一声,一枚飞镖擦着步长空的面颊而过,削掉了他鬓边一缕白发。
屋内,谈氏心口一凉。她万万没想到,真正的仇人,是帮她出谋划策的步长空。
宋容暄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。
昭化元年,魏延靠着步长空的扶持坐上家主的位置。魏延此人软弱无能,充其量是一条听话的狗。在此之后,西陵人的布局可谓是如鱼得水。
不过,昭化十三年,魏郁荣的成长几乎崩了西陵人半个牌局。这个野心勃勃的继承人并没有魏延那么好操控,甚至——他想连西陵一起算计进去。步长空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杀了他,遇见宋容暄之后,他有了个更好的主意。
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,只需要自导自演一出跳楼的戏,顺理成章逃出众人的视线,然后在背后俯瞰全局。
“宋侯爷活了这么多年,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当枪使吧?”步长空欣赏着宋容暄沉郁的表情,眼睛愉悦的眯成一条细缝。
“那跳楼的人并不是我,你们谁也没有发现的时候,我将一个人推了下去,然后趁乱跳到了二楼,再换上人皮面具——就这样,我成了你们眼里的死人。”步长空眼中掩饰不住得意,“我来到了江陵,本来想要杀了你,可惜啊,你太强了——不过我也不算完全失败。”
他的得意洋洋并未持续太久。步长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宋容暄身上,对方阴沉沉的表情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痛快。
所以,他忽略了一个人。
一帘之隔的屋内,谈氏的手紧紧攥着一支簪子,身体由于骤然发力剧烈的颤抖着。她的执念,她的恨意,在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面前如此可笑,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,可惜……全是局中人。
眨眼的功夫,谈氏从帘子后冲出来。
簪子捅进他侧颈,鲜血喷涌而出,满地爬满了艳红的蛆,她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。她一下一下地扎着,没有目的,只为发泄。簪身已经被血浸透了,她几乎握不住,但还是一下一下拼命戳着。
火!
她阴郁的目光在燃烧!
谈氏周身骤然窜起无数道火焰,宋容暄嗅到了磷的味道,那是他在墓地时经常闻到的。
她如同一只失去了幼崽的母兽,不顾一切朝宋容暄扑来,还没有近身,一星飞镖从墙头嗖地扑来,钉在她的后心,谈氏踉跄了几步,却没有立刻毙命。她扑倒在地上,手中紧紧攥着那根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簪子,气若游丝:“你……你杀了我儿……”
“是。”宋容暄冷肃道,“他勾结太子,意图对本侯行刺,你说,他不该死?”
谈氏浑浊的眼睛忽然淌出血泪,那里头仍然是至死不悔的恨意。
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归根到底,是她不够强,没能为荣儿报仇。
荣儿……娘亲来与你团聚了……
骤雨冲刷着江陵,却无法将院子里刺目的血痕冲刷干净。
宋容暄淡声道:“收拾干净。”
“遵命。”
宋容暄答应雾盈晚些来看她,可不能食言。
他的左手腕一天没有涂药,火辣辣的疼,旁人看不出来,雾盈眼睛又尖的很,自然能瞧出不对劲。
“药呢?”雾盈懒得与他废话。
“啊......在这儿。”宋容暄有些不好意思,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挨训了,谁料雾盈这回只是用指尖挑了点药膏,均匀揉按在他的手腕上,宋容暄感觉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。
“人都解决了,万万没想到步长空竟然没死。”宋容暄将前因后果叙述一遍,将手覆上她的手背,“你放心,除掉了西陵人,我们就能安心赈灾,会快很多的。用不了多久,就能回家了。”
回家啊。
在她看来是多么遥遥无期的事情。
“如今我们两个都离不开药了。”雾盈笑起来,她斟酌了半天,才下定决心一般说,“我觉得精神好一些了,可以让闻太医试试那个法子。”
宋容暄身形一滞,那是连闻从景都没有把握的办法,他如何能放心?
眼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说不出话来,雾盈笑了:“其实我原也不在乎多疼的,反正习惯了。只要能将子蛊驱出来,怎么都行。”
她还有与他长命百岁的约呢,可不能食言。反正蛊毒不解,她迟早都要死,不如放手一搏。
她要活下去。
宋容暄凝视着她坚定的面容,心口酸涩。
雾盈看透了他眼眸里的挣扎,在他猝不及防的瞬间,雾盈揽住他的腰,仰头贴了上去,眼神真挚又单纯。
这只是一个安抚性的吻,甚至她刚喝了药,回甘都带着浓浓的苦涩。宋容暄含住她的舌尖,企图将那些痛苦都消弭在令人窒息的温柔里,却没有成功。
闻从景来给她把脉,宋容暄站在一旁,紧张地盯着他,盯得他心里发毛,手也哆嗦。
“姑娘的疫病已经好了,若是要驱蛊虫——有三步,第一步,将三年陈的艾草和晒干的毒蜈蚣,蝎子研磨成糊状,涂抹在穴位处,随后点燃艾草团,用隔姜炙的方法灼烧,毒性才能慢慢渗透,至少忍耐一炷香的时辰才能奏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