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前后，开始播种。
苞谷种在东边那块大点的地里，萝卜种在西边这块新开的坡地上。阿木刨坑，阿福撒种子，然后一起用土盖上。
阿福撒得很认真，一个坑里撒两三粒，不多不少。撒完还回头看看，怕漏了。
“阿木叔，萝卜几天能长出来？”
“得一阵子。”
“一阵子是多久？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个把月。”
阿福算了算。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阿福继续撒种子，撒着撒着，突然停下来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大川叔现在在哪儿？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找到他儿子了吗？”
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阿福低下头，继续撒种子。
撒完一块地，他直起腰，看着远处。
“阿木叔，我想他了。”
阿木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也想了。”
阿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真的？”
阿木点点头。
阿福笑了，笑了一下，然后又低下头。
“他还会回来吗？”
阿木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也许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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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完地那天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，蒙蒙的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阿木带着阿福往回跑，跑到半路，阿福不跑了，站在雨里，仰着脸让雨淋。
阿木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阿木叔，雨是甜的。”
阿木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雨落在脸上，凉凉的，没什么味道。
“哪儿甜了？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就是甜。”
阿木没说话，站在雨里，跟他一起淋着。
灰子也跑过来，蹲在旁边，甩了甩毛，溅了他们一身水。
阿福笑了，弯腰摸它的头。
“灰子也喜欢雨。”
灰子舔舔他的手。
雨下了一会儿，慢慢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上，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阿木拉着阿福，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一段，阿福突然说：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年下雨的时候，咱们还这样淋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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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天，地里冒出绿芽了。
阿福天天跑去看，一天看三回。早上起来去看，中午吃完饭去看，晚上睡觉前还要去看。灰子跟着他，在地里跑来跑去，踩了好几棵刚冒出来的苗。
阿福急了，追着它打。
“灰子，不许踩！”
灰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，夹着尾巴跑。
阿木在旁边看着，不说话。
芽越长越高，越长越密。苞谷的芽是宽宽的，两片叶子，绿油油的。萝卜的芽是细细的，一撮一撮，挤在一起。
阿福蹲在地头，一棵一棵地数。数着数着就乱了，从头再来。
阿木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数了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，老乱。”
阿木看了看地里。
“不用数。反正都长出来了。”
阿福点点头，但还是蹲着看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突然说：
“阿木叔，它们能活吗？”
阿木看着那些嫩绿的芽。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土好，水好，太阳也好。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那我也好。”
阿木看着他。
阿福仰着脸，笑眯眯的。
“你把我养大的，土好水好太阳好，我也好。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阿福的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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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，阿福在地里捉虫子。
虫子是青色的，趴在萝卜叶子上，啃得叶子全是洞。阿福看见就捉，捉了扔在地上，一脚踩死。捉了一上午，捉了满满一罐子。
他捧着罐子跑回来给阿木看。
“阿木叔，你看，这么多。”
阿木看了看。
“嗯，不少。”
阿福把罐子放在地上，蹲着看那些虫子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突然问：
“阿木叔，虫子为什么要吃咱们的萝卜？”
“因为它饿。”
“那它不吃会死吗？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
他又看了看罐子里的虫子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地头，把罐子倒过来。
虫子掉在地上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四散爬走。
阿木看着他。
阿福走回来，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让它们吃吧，反正萝卜多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阿福蹲下，继续捉虫子。捉到了，看一眼，放走。
阿木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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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来的时候，苞谷长得比人高了。
阿木钻进地里锄草，一进去就看不见人，只看见苞谷秆在动。阿福在外面等着，等半天等不出来，就喊：
“阿木叔——”
苞谷地里传来一声：“嗯——”
“你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阿福放心了，继续等。
萝卜也长大了，叶子铺了一地，绿油油的。阿福蹲在地头，扒开叶子看。
他摸了摸，又用土盖上。
“快点长。”他对着萝卜说，“长大了我来拔你。”
灰子在旁边摇着尾巴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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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晚上，阿木坐在门口乘凉。
阿福在旁边玩，灰子趴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。天还亮着，但太阳已经落下去了，天边一片红。
阿福玩累了，跑过来，挨着他坐下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家的萝卜什么时候能拔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叶子黄了就能拔了。”
阿福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问：
“阿木叔，你小时候种过地吗？”
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种过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阿木没回答。
阿福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答案，不问了。
他看着天边的红霞，看了很久。
“阿木叔，天为什么是红的？”
“太阳落山。”
“太阳落山去哪儿了？”
“去另一边。”
“另一边有人吗？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他们看见太阳升起来？”
“嗯。”
阿福点点头，好像懂了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天黑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密密麻麻的。
阿福打了个哈欠。
“阿木叔，进屋吧。”
阿木站起来，拉着他的手，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，阿福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的地黑漆漆的，苞谷和萝卜都在里面，看不见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咱们去看萝卜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推开门，进去。
灰子跟着进去，在门口趴下。
屋里生了火，暖洋洋的。阿福躺下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阿木坐在床边，听着他的呼吸声。
外面，风吹过苞谷地，哗啦啦响。
夏天夜里，虫子在叫，一声一声的，远远近近。
阿木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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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太阳照常升起。
阿木扛起锄头，带着阿福，往地里走。
阿福跑在前面，灰子跟着跑。
跑到地头，阿福蹲下，扒开萝卜叶子看了看。
“阿木叔，萝卜又大了。”
阿木走过去，蹲下来看。
萝卜露出地面的部分，比昨天又粗了一点。
阿福摸了摸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快点长。”他说，“长大了我拔你。”
阿木站起来，看着这片地。
苞谷绿油油的，萝卜绿油油的，太阳照在上面，亮晃晃的。
远处有人在喊，听不清喊什么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气味。
阿福站起来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阿木叔，走吧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往苞谷地里走。
灰子跟在后面，尾巴摇着。
日子还得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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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