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立一旁的念桃眼明手快,早将冷了的残茶撤下,重新奉上一盏滚烫的浓茶。茶色沉郁,氤氲的热气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漫开。
另一边的碧蕊则取过墨锭,在歙砚中细细研磨起来,墨汁浓醇,在砚池中泛着细腻的光泽。研罢墨,碧蕊又将一叠誊抄好的书稿轻轻放在书脊之上,动作轻缓,生怕扰了公子思绪。
王拓抬眼瞧着二人忙碌的身影,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伸手亲切地拍了拍碧蕊的手背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温和:“二位姐姐不必在此相陪了,我今夜怕是还要熬上一阵,你们且去歇息吧。”
碧蕊与念桃对视一眼,这几日早习惯了二公子深夜伏案的光景,二人微微一笑,敛衽福了一礼,脚步轻悄地退出了书房,顺手将雕花木门轻轻阖上。
门扇闭合的轻响落下,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。王拓重新坐直身子,指尖轻轻叩击着案面,思绪却飘向了城外的庄子——白日里他已遣人去庄子上,与陈石坞的遗孤、厄齐尔等一众工匠交代了器物制作的细则,连大师兄研究火药的隐秘据点选址,也一并规划妥当,想来此刻他们该是在清点物料、琢磨工序了。
他缓了缓纷乱的思绪,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空白文稿,心头却泛起一阵犹豫。
王拓脑海中藏着太多后世的技术,那些本该在未来几年、十几年,乃至几十年后才会在英吉利、欧罗巴大陆出现的发明与工艺,此刻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。
若是抢先一步将这些技术付诸实践,甚至寻机定下规制、占得先机,无疑能为富察府、为华夏积攒下雄厚的资本,更能在洋夷崛起之前,抢占先手。
可转念一想,那些技术,皆是后世无数人呕心沥血钻研的成果。自己这般“窃取”而来,是否有愧于那些真正的发明者?他们穷尽一生求索,而自己不过是倚仗着穿越的优势,坐享其成。
这般念头在心头反复拉扯,王拓一时陷入了沉沉的思绪之中,思维如脱缰的野马,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。
他想起中华文明曾有的辉煌。
遥想汉唐,四大发明泽被天下,《天工开物》巧夺天工,彼时的华夏,在科技、文化、工艺上,无一不引领着世界的潮流。可自满清入关,一纸海禁,便将国门缓缓关上。
康熙皇帝,本是位放眼天下的君主。当年南怀仁、汤若望等传教士入朝,带来西洋历法、算术、火器之学,康熙一见倾心,潜心研习,甚至能亲手调校天文仪器,推演弹道轨迹。可偏偏那场“礼仪之争”,成了扭转乾坤的转折点——罗马教皇执意干涉大清内政,禁止中国教徒尊孔祭祖,彻底触怒了康熙。
而更深层的缘由,恐怕是康熙敏锐地察觉到,西洋的学术思想,若任其在中华大地上流传,必会冲击满清赖以统治的根基。那些宣扬“天赋人权”的学说,与“君权神授”“八旗至上”的理念格格不入。
于是,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封存。
西洋的奇技淫巧,他可以自己掌握,用于巩固皇权,却绝不允许其在民间传播。
据传康熙深谙人体生理之学,能精准推算女子的排卵期与受孕时机,凭此坐拥“三十五子、二十女”,子孙繁茂。可这般关乎民生福祉的知识,他至死也未曾传于世人分毫。为了一己之私,为了一族之权,他将本该造福万民的技术束之高阁。
王拓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声喟叹:这般行径,于满清而言,他是开拓之君;可于整个中华文明而言,他何尝不是一个罪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