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所带来的清幽绵长之气,与暖阁地龙蒸腾出的融融暖意交织在一起,将冬日里那股阴冷湿寒之意彻底隔绝。
但正如蔺宗楚所预料的那般,在这座尽显奢华的太师府深处那间最为轩敞、陈设极尽雅致贵气的书房内,气氛与府中那暖融富丽之感格格不入。
仅白日短短几个时辰里,宫里已经前后来了四波送消息的人了。
殷崇壁此时已经难以再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的书案后,而是负手立于窗前,眉宇紧蹙地望着窗外那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梅林,在此刻廊灯的照映下,横斜无序的枝影仿佛一只只舞动的绳索一般,全无半分诗意可言。
他脸上惯常挂着的那副温和儒雅、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神情早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与不易察觉的焦灼,就连手腕上那串久不离身的佛珠,也被他随意丢在了书案上。
他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细长的眼眸,看似是盯着那片梅林,但实际上却是望着一片虚无的黑暗,眼底深处不时隐隐闪烁几点寒光,似乎心中正盘算着无数得失利弊。
书房门再次被极轻地叩响,殷崇壁并没有回应这响动,但那木门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。
老管家殷子易如同影子般滑入书房内,又迅速无声地合拢了房门。
“老爷。”殷子易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字字清晰:“宫里刚又递消息出来了,申时的时候,安大将军……安大将军被御前侍卫卸去了明光铠甲和随身佩剑……押……押入刑部诏狱,单独关押起来了……”
殷崇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瞬,但转而又立刻恢复平静,沉声问道:“冯俊海被派过去了吗?”
“这……递来的消息里,没有提到冯大人,大抵是还没有传他去吧……”殷子易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:“但是,陛下已经下了严旨,无手谕,任何人不得探视安大将军。”
殷子易的声音落地后,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,良久,殷崇壁才从鼻腔里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他知道了。
在得了他的回应后,殷子易才继续开口道:“老爷,那安大将军这便算是倒了,连着宫里也处置了好几个,甚至皇子公主都未能幸免,难道……”
“早晨王德禄事发,被皇后押去了御书房,紧接着宫里就急召蔺宗楚觐见,随后又召了户部侍郎柯谨栩入宫……”殷崇壁回想起今日从宫里接二连三递出来的消息,说到这里,被一旁轻咳声打断。
“老爷……”殷子易小心地提醒:“柯大人现在已经不是户部侍郎了,官降一级,是户部郎中……”
“户部郎中……柯谨栩……”殷崇壁重复了一遍,随即与殷子易示意一个眼色,将窗紧闭,他转过身缓步走向书案:“午后就下了明旨,晓谕六宫,降了德阳妃安澄的位分,把淑贵人打入了冷宫,两位涉事皇子公主也禁足宫中……”
“老爷。”殷子易又一次低声提醒:“不仅是降位,二位娘娘都被褫夺封号了。”
殷崇壁缓缓转过身,眼皮微微抬起一点,看了一眼躬身回话的殷子易,冷笑一声说:“对,对,现在一个是贵人,一个是废人。”
他言语犀利,但语气却十分平静:“柯谨栩那个胆小如鼠的,老夫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,只不过没想到那夜之事竟让他撞见了,这样一来,恐怕安硕就不太好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