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毅没有明白这个“退去”是退到哪里去,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身后御书房门,闫公公连忙轻咳一声,将王毅的注意力吸引至自己身上后,对着他朝着宁和身后的位置、也就是王毅刚才所立之处使了个眼色,王毅这才看明白,随即退回原位。
“陛下。”蔺宗楚见着王毅退下,便适时开口:“前述赵伶安、王毅二人,所言之证皆是梁宽鸿屠戮百姓、掩盖矿难之罪。然,他所为之事,绝非仅为贪墨矿资、掩盖事故那般简单。其背后,更有私贪国资、构陷同袍、杀人灭口之连环毒计!”
蔺宗楚言毕,将话头传到宁和处:“启禀陛下,下官带来的最后一名证人——仇瑛,以及其兄仇莽之遭遇,便是揭开这层黑幕的关键所在。”
赤帝微微点头应允,宁和侧身示意:“仇瑛,将你所知真相、以及所获证据,都如实向陛下禀告。”
仇瑛向宁和躬身一揖,深吸一口气,大步上前,在赵伶安与王毅方才暂留之处重重跪下,但他向赤帝行的大礼,却是军中礼数,且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金石之音:“草民仇瑛,原琅川州长安城骁骑营士卒,叩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礼毕,仇瑛抬起头来,目光如雷电般直射向被押跪于一旁的安硕,那眼中刻骨的恨意,几乎就要化为实质的火焰:“陛下!草民要状告盛南国当今第一大将军安硕!为一己私利,下达机密任务,之后又因执行任务的小队败露,那任务队长为了自保,而将草民兄长推到前面,以顶过失之责并被处死,甚至更欲将草民赶尽杀绝!”
安硕闻言,猛地抬头怒视仇瑛,不住地激烈挣扎着,从喉咙中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仇瑛冷眼看了一下安硕,不与他多言一句,只管自己陈述:“陛下,草民兄长仇莽,与草民同在骁骑营为国效力。赤丰一五年八月初,兄长被调入一次绝密任务,但他归营后便神色惊惶、夜不能寐。没想到,不久之后,便传来兄长因‘执行不力、致使重要物资遗失’的罪责、被军法处决!草民自是不相信的!”
仇瑛顿了顿,对此结论明显表现出百般怀疑:“兄长素来谨慎勇武,怎会犯此大错!于是草民在骁骑营中多方周旋打探,耗尽积蓄,才得知其中一星半点,说草民的兄长,是那位陶副尉的替罪羊,还说:‘王庄那边跑了个漏网之鱼,这事总得要有个人扛的’……”
听到“王庄”、“陶副尉”、“漏网之鱼”等词,安硕脸色骤变,梁宽鸿更是浑身一抖,就连王毅也猛地看向仇瑛,眼中满是怒火难消的悲愤。
仇瑛完全不顾其他人的视线,唯独王毅投来的目光,使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愧疚之意,但眼下并不是致歉的时候,于是收敛了心绪,再次开口。
“陛下,草民一直坚信兄长仇莽是枉死,便一直想方设法去寻找兄长遗骨。几经周折之后……终于让草民在乱葬岗中寻得了兄长的遗骸,但没想到……”说到这里,仇莽停顿了一下。
他视线再次斜睨了一下安硕,随即伸出手,颤抖着探入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,极其珍重的态度从其中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包。
仇瑛当众一层层解开那边缘早已磨损泛黄的油布,动作虽缓但很郑重,仿佛像是在揭开一个沉埋已久的伤疤。
最后,当那封折叠整齐,却又被揉的有无数凌乱折痕的纸张呈现在众人面前:密函抬头并无称谓,但右下角却盖着骁骑营的模糊印记。
“草民在兄长遗体的衣襟夹缝深处,发现了这个。”仇瑛双手将那封密函高举过头,声音带着哽咽与决绝:“此乃兄长最后一次外出执行秘密任务的密函!”
见状,闫公公立刻上前,将那封密函接过,看了看赤帝,意思是在询问:“这证物,是先给刑部尚书冯大人一观,还是先与陛下过目?”
赤帝无言,微微颔首,于是闫公公便先将这封密函呈于赤帝面前过目。
“冯俊海,你过来看看。”赤帝看着展开在御案上的那封密函,眉宇紧蹙地唤来冯俊海:“纸张、墨迹、印记,你来查验。”
冯俊海见着赤帝此时已经面色冷峻,立刻躬身一揖,几步行至御案前,仔细检查起那封密函。
“陛下,此密函纸张乃是军中专用的‘青韧纸’,墨迹确有三月以上之久,且看墨渍洇开的程度可判断,是去岁入秋之前,军中通用的‘松烟墨’,但在去岁秋后,军中便将‘松烟墨’全部换掉了,以此可以证明,此密函是于赤丰一五年十月前所写。另外,这骁骑营纹样印记,也的确与之相同,并无异样。”
“唔唔——!”安硕闻言连连摇头,激动得差点让身旁两名侍卫都没能将他按住,好在此时他早已被绳捆束缚,这才容易管制。
仇瑛对安硕激烈的反应充耳不闻,他默默垂首呈禀:“陛下,草民兄长因此丧命!草民心有不甘!当即便辞去骁骑营士卒军务之职,想要暗中调查此事。但在草民调查时却得知,陶副尉当时已经与军中告假,前往迁安城去参加万花会了,于是草民在得知此事第一时间,也迅速赶往了迁安城,只是没想到,并没能顺利找到陶副尉的踪迹,却在机缘巧合下,遇到了陶副尉的妹妹。但更令草民心中愤慨的,是他妹妹身上,居然……居然佩戴着一枚原本属于草民兄长的贴身玉佩!”
此言一出,宁和与贺连城眼神各自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中微微一动。
宁和知道此事,也正是因着那枚玉佩,才与仇瑛“结识”,并得知了他背负的血仇。
但……贺连城为何触动?是因此事?还是其他?便无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