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最后几个字,赤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猛然间回荡在御书房内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宣赫连的身形纹丝不动,只是深深叩首:“臣知罪!陛下,臣假死欺君,罪该万死!臣请陛下依律降罪!”
话音落,无人应。
赤帝盯着他叩首的背影,那双闪着怒火的眼瞳里,逐渐爬上一丝欣慰之意,却在怒意与宽容间变幻不定。
良久,他忽然从龙椅中站起身,绕过御案,一步一步走到宣赫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凝视着宣赫连的眼神中,怒火渐渐褪去不少。
赤帝忽然抬起手,重重拍在宣赫连的肩头上。
这一下拍得很重,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,却也带着几分只有亲信君臣之间才懂的默契与宽容。
“平身。”赤帝开口,虽然声音依旧低沉,但已经没了方才的怒意。
宣赫连这才抬起头来,目光与赤帝的视线相对,那双眼睛里,此刻已经卸下怒意,只余欣慰与释然,还有一丝难掩的疲惫。
“朕让你起来说话。”赤帝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的声音里,多了一分宽容。
第二句话落,宣赫连才缓缓起身,垂手而立。
赤帝转身,同时抬手示意宁和也平身,他又走回御案之后,重新落座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最后依旧落在了宣赫连的脸上。
赤帝正欲张口,门外忽然响起来禄的低声闻讯:“启禀陛下,刑部尚书冯大人求见。”
“冯俊海?”赤帝眉梢微挑,略一沉吟,抬手挥了一下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闫公公应声,立刻行至殿门前,拉开一道门缝,低声向外面的来禄吩咐了几句,随即殿门大开,冯俊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见他那身官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,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,急促的呼吸还尚未恢复平稳,便可知他是跑着来到御书房的。
也不再多作缓和,冯俊海大步跨入殿内,在御案前丈余处站定后,撩袍跪地叩首:“叩见陛下!”
赤帝看他如此心急,甚至跑来这里,有些不解:“何事如此急切?”
冯俊海抬起头,那张刻板肃穆的面容上,现在却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急切:“回禀陛下,臣方才已将殷太师押入诏狱,也亲眼看着他被关进暗室,这才赶来,是想请问陛下……此案……此案该如何审讯?”
“那个……”冯俊海顿了顿,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蔺宗楚、宣赫连与宁和三人,旋即立刻收回:“陛下,臣……斗胆请教,方才陛下在朝堂之上,让臣‘公正严明’……这四个字,当如何落在殷太师身上?”
赤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,没有立刻回答,眼神落在冯俊海脸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冯爱卿。”赤帝反将问题又还给了冯俊海:“依你之见,这位三朝元老、当朝一品太师,该如何审?”
冯俊海抬起头,眉宇间的川字愈加紧蹙:“臣……斗胆直言,若是像审讯安硕那般,如法炮制,或许可先消磨其心智、破除其心防之后,再行审讯之事,只是如此一来,又要等上数日才可……”
“此举不妥。”蔺宗楚上前一步,向赤帝拱手说道:“陛下,殷崇壁与安硕的性子截然不同,安硕有勇无谋的莽夫,极看重世家利益和其父辈的名望,且心无城府、更是个没主见的,故而可用攻心之术。”
蔺宗楚略作停顿,见赤帝颔首不语,继续与冯俊海说下去:“然殷崇壁则恰与之相反,此人城府极深,心性坚毅,像他这种历经无数风浪的三朝元老,其心中定力,实非常人所能及。若是像审安硕那般,先冷他七日,那不过是给他七日时间,让他想好了如何应对而已。”
“蔺卿所言极是。”赤帝思忖道:“从今日他百般抵赖便可看出,他这只老狐狸,定是心中早已有了成算应对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蔺宗楚继续与冯俊海说:“冯大人,你稍后返回诏狱,即刻开始审讯便是。”
“是,多谢蔺太公指教,只是……”冯俊海犹豫片刻,还是没敢将后面的话问出口。
赤帝一看便知他心中所虑,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,意味深长地语气开口道:“殷崇壁此人,权倾朝野数十载,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内外,倘若用刑过甚,难免落人口实,称你冯尚书屈打成招;若不予用刑,想必他定是不肯开口的。所以,这中间的分寸……你可有把握?”
闻言,冯俊海面色愈发凝重,但也不敢耽误片刻,立刻应声:“臣,明白了。”
这话里的“明白”二字,说得实在艰难。
赤帝明白他此中难处,声音放缓了一些:“朕知道你为难,但殷崇壁这案子,非你不可!他只有在你手里,朕才放心。”
冯俊海深深叩首:“臣,定不负陛下信重!”
“去吧。”赤帝颔首,抬手挥退冯俊海。
看着冯俊海转身向殿门走去的背影,沉重得令人有些同情。
“闫鹭山。”赤帝忽然开口,向闫公公示意了一个眼神:“你去送送冯卿。”
殿门缓缓打开,冯俊海迈步而出,正欲走下台阶,被身后闫公公的声音叫住了脚步:“冯大人留步!”
冯俊海微微一怔,看向快步迎来的闫公公满是不解。
闫公公跑至近前,抬手作了个“请”的姿态,两人一前一后,待走出十余步,离御书房有一段距离了,闫公公才放缓了些脚步,与冯俊海并肩而行。
“冯大人。”闫公公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中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方才御书房里的话,大人想必都是听明白了的,这个殷太师,可不好审呐。”
“闫公公说得是啊。”冯俊海苦笑一声:“方才下官一路跟随押送,看着他那副模样……怕是已经打定了主意,要以沉默与下官耗到底了……”
闫公公轻轻点点头,声音愈发低沉:“所以陛下才让老奴来送送大人,顺道……提点大人一句。”
这话一出,冯俊海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他。
闫公公也停下了脚步:“有些话呢,是不大好从陛下金口所出的,但老奴在陛下身边几十年了,多少还是能揣摩出几分圣意的。”
“还请闫公公指教!”冯俊海立刻拱手。
“大人若是在审讯时,实在无果,届时……”闫公公说到这,眼神向御书房的方向瞟了一下:“可以去向摄政王请教一二。”
冯俊海瞳孔微微一缩:“宣王爷?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又恍然:“闫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老奴没什么意思,况且老奴什么也没说,只不过是随口提一句罢了。”闫公公摆手打断了他的话:“冯大人是聪明人,自然是明白该怎么做的。”
说完,闫公公向冯俊海浅行一礼,便转身回去御书房,留下冯俊海立在原地,似乎对这句话似懂非懂。
当闫公公再回到御书房时,殿内依旧寂静
片刻,赤帝再度开口:“说吧,从头到尾,如何假死、做了什么、查到什么,朕,要听你亲口说个明白!”
宣赫连深吸一口气,恭敬地向赤帝拱手深揖:“臣,遵旨。”
与此同时,一个内侍正带着密令疾步向宫外行去,脚下丝毫不敢懈怠半分,极尽所能地快步前行,好像只要停下半分,就要耽误了肩负重任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