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暴雨,终于在十四日黎明前堪堪停歇下来了。
只可惜天公还是不作美,即便雨停,也没有给盛京城放出一丝暖光,浓重的乌云依旧沉沉压在天空之上,一层叠着一层,遮天蔽日的不透一丝阳光。
看那天顶的黑云压得极低,仿佛站在高处伸出手便能触碰一般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湿水汽,夹杂着浓烈的泥土腥味,偶尔还有一两滴残雨从檐角滚落,砸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“啪嗒”的轻响。
卯时初刻,整座盛京城,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。
就在这一片青灰昏暗的天光下,天街上那府邸的其中一处院落却被满眼的素白覆盖。
白灯笼高高悬在梧桐苑的每一处檐角和廊下,随着冷清的晨风轻轻摇摆不停,院中的白幡在一夜暴雨的捶打之下,早已湿透,软绵无力地垂着,滴滴答答的滴着雨水。
在梧桐苑的正厅里,已经在赤昭曦和康管家的操持下,变成了肃目的灵堂。
灵堂正中,白烛垂泪,线香悠悠,宣瑥玉的棺椁连夜上好了漆面,此刻静静停放在其中,棺盖也已经严丝合缝。
宣赫连立于棺前,布满血丝的双眼,可见他也是一夜未眠,不仅是因为宣瑥玉的突然离世,更是担心宁和的安危,也为赤昭曦的身子忧心,所以昨夜在收拾了那些刺客之后,宣赫连便回到沁昔阁,又陪着赤昭曦安排着丧仪之事。
好在有宣赫连和康管家的协力,赤昭曦今日才能勉强支撑着身子,陪在他身边站在灵堂这里,只是那张憔悴的面容、和摇摇欲坠的身形,实在让人心疼。
宣赫连几度相劝,流萤和流鹊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,也不时相劝,可赤昭曦却还是强撑着,不肯离去。
换上了一身素衣的宁和,刚刚来到梧桐苑,在月洞门下远远望着灵堂之中的那尊漆黑的棺椁,久久难以平复。
正欲迈步跨入院中的宁和,忽然耳朵一动,听到从王府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逐渐靠近梧桐苑来。
门房小厮急匆匆地跑来,见到月洞门下的宁和匆匆一揖,便立刻压着脚步声跑进了院中,开口说话时,更带着几分急切之意:“王爷!王妃!宫里来人了!是……是闫公公亲自来了!”
宣赫连倒是并不意外,毕竟昨日两道密函送入皇宫,先是为宣瑥玉报丧,紧接着又是密报王府遭刺客夜袭,所以今晨赤帝会遣闫公公前来,倒是在意料之中。
赤昭曦有些意外,看向宣赫连俨然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:“王爷知道父皇会遣人来?”
“昨日那么多事,我都一一向陛下禀告了。”宣赫连与赤昭曦说话的语气已经尽力柔和了许多:“就算是为着你这个嫡长公主、我的王妃,陛下也定是要遣人来问一问的。”
赤昭曦微微颔首,便转向那小厮吩咐:“快去请闫公公到前院说话,本宫与王爷现在就过去。”
小厮领了吩咐,立刻转身跑出了梧桐苑。
不多时,一队宫人鱼贯而入,宣赫连与赤昭曦也提前一步候在了前院,同时也叫上了宁和一同前往接旨。
这一队宫人由闫公公亲自带队,一身肃褐色的袍衫,看得出,他是为了这府邸的素白特意换上了这么肃静的服饰,不禁让赤昭曦有些动容。
在闫公公身后,紧跟着四名内侍,各自手捧着锦盒、素缎等物件。再往后可见两队宫人,抬着一副巨大的棺椁,竟在这样阴沉的天光下还隐隐泛着淡淡的光泽,正是皇室宗亲才配享的金丝楠木棺椁。
“闫公公。”宣赫连迎上前,拱手一揖,赤昭曦和宁和也紧随其后一同前去行礼。
闫公公连忙摆了摆手还礼:“见过王爷、王妃,还请节哀。见过于大人。老奴奉陛下之命,前来传旨。”
宣赫连立刻让出主位,闫公公迈步上前,取出一卷明黄锦缎,双手小心展开。
众人见状,立刻撩袍跪地,恭敬听旨。
闫公公打眼环顾了一下四周,满院子包括下人们也都跪了下来,闫公公却忽然收了一下锦缎,躬身对赤昭曦虚抬了一下手:“长公主,您就不必跪接圣旨了,陛下有口谕,免长公主殿下大礼。”
赤昭曦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跪了一地的院子,又看了看宣赫连,才缓缓起身:“多谢闫公公,多谢父皇体恤。”
看着赤昭曦站稳了身形后,闫公公清了清嗓子,高声宣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朕惟郡主宣瑥玉,系出宗室,秉性端淑,温良恭俭,德容兼备。方期永年,遽尔薨逝,朕心深为悼恻。兹特追封为端淑郡主,赐金丝楠木棺椁一副,东园秘器若干,素缎百匹,白银千两。其丧仪,着礼部协理,依郡主仪制操办,以彰朕眷念宗亲之意。钦此。”
宣赫连深深叩首,声音中少有地带上了一丝沙哑:“臣,谢主隆恩!”
闫公公将圣旨双手奉上,宣赫连恭敬接过,转交给身后的莫骁,闫公公上前一步,伸手将他虚扶起来。
在扶宣赫连的这一下,闫公公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他身侧耳语:“王爷,陛下有话交代,借一步说话。”
宣赫连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。
在闫公公将他虚扶起身后,还很恭敬地向宣和深作了一揖:“王爷,节哀。陛下还说了,端淑郡主的事,也算是宗亲贵女,该有的体面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宣赫连点了点头,闫公公向一旁示意了一个眼色,二人便一起走到廊下,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跟来时,闫公公才凑到宣赫连近侧低语。
“王爷,陛下还让老奴带一句话:‘有些事,该查就查,莫要放纵恶首。’”闫公公说到这,声音更低了一些:“王爷,虽然您密函中没有明说,但陛下猜得出,端淑郡主的死,定然是另有蹊跷,只不过还请王爷顾全大局,陛下允王爷查,但要切记——暗查!”
闻言,宣赫连微微一怔,随即立刻恢复如常,向闫公公拱了拱手沉声道:“臣明白,还请公公转告陛下,臣,定不负圣望。”
闫公公点点头,轻拍了拍宣赫连的手臂,转身走出廊下,声音也归于平常:“陛下说了,这几日王爷府中丧事为大,就算不得空上朝,陛下也是能体恤的。”
宣赫连跟在身后,连连拱手作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