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古士不慌不忙地放下餐刀，拿起一旁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，清了清嗓子。
他的目光在亚当明显泛红的耳根、未戴眼罩的脸庞，以及两人依旧相握的手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。
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是一贯的平稳，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……难以形容的韵律：
“今日，对我来说，一共有两件值得……嗯，称之为【喜悦】的事情发生。”
“哪两件？”亚当追问，直觉告诉他，来古士的“喜悦”通常伴随着麻烦或深意。
来古士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，那笑容有点复杂。
“第一件，”他说道，目光直视亚当。
“某人似乎终于愿意……暂时将那沉重的赎罪者外壳卸下片刻。”
“尝试以亚当这个更简单、也更困难的身份，生活那么一小会儿了。”
“作为一个长期的观察者，目睹变量出现如此显着的积极演进，理应感到欣慰。”
他的话像评估报告，但眼底深处，似乎真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“老朋友总算开窍了”的微光。
“至于第二件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，声音忽然染上了一层奇特的戏谑，那戏谑背后，又仿佛缠绕着某种更深沉、更晦暗的东西，让这“喜悦”听起来充满矛盾。
“我的一位……嗯，姑且称之为【老朋友】吧。”
“在今日，离去了。”
“这理应让我感到悲伤，不是吗？”
他拿起那杯石榴汁，对着烛光轻轻晃了晃，殷红的液体在杯中旋转。
“不过，怎么说呢……”
他啜饮了一小口，继续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、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的轻快语调说道。
“这位老朋友啊，过去因为我犯下的一个……嗯，小小的【规划失误】，走上了一条颇为极端的道路，甚至犯下了一些在我看来完全不必要的杀戮。”
“真是……很不值得，你说对吗？”
他放下杯子，指尖在红丝绒桌布上轻轻划过。
“我是亲手打造了那个洞穴的人，最初或许就没安什么纯粹的好心。”
“而她呢，却像个固执的工匠，一心想要用最笨拙的方式，将那洞穴最后一丝可能透进光亮的缝隙都给彻底缝上。”
“多么徒劳，又多么……令人唏嘘。”
他微微歪头，看向跳动的烛火，仿佛那火焰里有什么吸引他的景象。
“我是创造了洞穴，不过她还有我啊！”
“如果她愿意开口，我又何尝不愿意……当一块填补缝隙的【砖瓦】呢？哪怕只是暂时的。”
他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音。
“虽然，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她曾经……嗯，基于某种深刻的误解，将我杀死过一次。”
“但我这人，向来大度。”
来古士摊了摊手，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。
“我还是愿意以德报怨，为她……小小地操办一场葬礼，聊表心意。”
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“丰盛”的晚餐。
“瞧，这就是了。”
“一个人的告别仪式，也可以很……有格调，不是吗？”
“安静，私密，还有她生前大概会喜欢的食物。”
“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享用，略显寂寞。”
亚当和霞蝶面面相觑，完全被来古士这番真假难辨、充满矛盾、戏谑中透着冰冷的“悼词”给弄得有些反胃和不适。
这绝非常规的悲伤，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、只有导演自己才懂其中全部含义的黑色戏剧。
来古士似乎很满意他们脸上的表情。
他优雅地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襟。
“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，那戏谑褪去，换上了一种近乎“慈祥”的古怪神情。
“或许今夜，不该只有我一个人独享这份复杂的喜悦。”
他绕过小圆桌，朝通往厨房方向的那条幽暗长廊走去，经过两人身边时，脚步略停。
“你们二位，就在这里稍等片刻。”他语气轻快，仿佛只是在提议进行一场寻常的下午茶。
“我去给你们也准备一份烛光晚餐。”
“庆祝新生，或是……纪念逝去，总得有点仪式感，对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