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亚当立于平台边缘,衣袍在永不止息的风中翻涌。
他望向上方——那背负世界的巨人。
“父亲……”巨人低沉的声音,仿佛从天空深处传来,“你来了。”
“黑潮正在分解你的形骸,痛苦正在吞噬你的意志。”亚当的声音平稳,却比风更轻,“时间不多了,刻法勒。”
漫长的沉默,只有风蚀岩石的呜咽。
“那么,在我离去之前……父亲,能否为我解答最后一个疑惑?”
亚当静立片刻。“可以。”
“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,明知回归圣地即是赴死……为何执意返回?”巨人缓慢地问,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峦挪移般的重量,
“是因为……职责吗?”
“生命至高无上,我以为……没有什么能超越它。”
亚当沉默了。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,也卷走了一段流淌的时光。
“生命确实可贵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磨损后的清晰。
“但若将其奉为不容置疑的唯一至高,便是在否定痛苦本身。”
他向前半步,仿佛要将话语钉入巨人的意识深处。
“当一个人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,世人总说【生命无价】,【活着就好】。”
“这些话,像温暖的毯子,却也轻易覆盖了他人正在焚烧的荆棘。”
“它否定了那份痛苦的真实性与重量。”
“能活着就好——这句话本身,有时便是最残忍的傲慢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泰坦那逐渐黯淡的周围散发的光。
“至于职责……它如同光影,始终有两面。”
“地震时,教师逃离摇摇欲坠的教室,是因他的职责是未来更多孩子的生命。”
“救灾者奔赴废墟,是因他的职责在当下,重于自身。”
“职责的价值,由选择者所处的位置与背负的意义所定义。”
“它并非飘渺,而是……沉重如命运本身。”
“如此解释,你能明白吗,刻法勒……”亚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,“我最痛苦、也最坚韧的孩子。”
庞大的身躯,那承载大陆的脊梁,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良久,负世的泰坦才再度发声,轰鸣中带着奇异的平静:
“感谢您的解答,父亲。”
“我离去后,会将火种锻造成【黎明机器】,继续背负,以防无人继承,亦为阻遏天空走向永恒的沉眠。”
“待世界沉入最深黑暗时……我的遗骸,将燃作最后的太阳。”
“这便是我的职责,负世者的终局。”
“我的生命分文不值,但若能化为光……便也足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困惑如云翳掠过即将熄灭的星辰。
“可是……塞纳托斯曾说,泰坦逝去时,会有无尽的痛苦回溯……为何此刻,我感受不到丝毫不适,反而……”
“反而觉得温暖?”
平台上,亚当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,渺小却散发着恒定的微光。
“这是我以父亲身份,唯一能做的事。”他缓缓说道,手指抚上纯白的眼罩。
“同时……也是我作为赎罪者必须承担的。”
“世间苦楚既源于我,那么离别之痛,理应由我分尝。”
风骤然加剧,卷走了那副始终遮蔽他双眼的织物。
眼罩飘落深渊,露出的,是一双浸透黄昏色泽的眼眸——漫漫长夜后,第一缕试图温暖世界的天光。
“我想,此刻的苦楚,若比起那等待我的、永恒的刑期……便不足介意了。”
天际,一道纯粹的光辉刺破阴霾,缓缓垂落,笼罩住逐渐冰冷的巨躯。
亚当向光中伸出苍白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