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后,他从失魂落魄地爬起来,连滚爬爬地朝着苟长富家的方向跑去。
苟长富正披着旧棉袄,坐在炕上嗒吧嗒抽旱烟。
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,烟雾笼着一张阴沉的脸。
苟三利腿一软,噗通就跪在了冰冷梆硬的地上。
膝盖骨磕得生疼,他也顾不上了。
“堂哥,堂哥我错了,我真不是人!
我是猪油蒙了心,让鬼迷了窍!”
他一边哭嚎,一边砰砰地磕头,额头砸在地上,几下额头就见了红印子。
“堂哥您大人有大量,饶我这一回。
我往后给您当狗,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。
看在往日我给您跑前跑后的份上,放我一条生路吧!”
他见苟长富依旧面无表情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心里更慌,
直接扑过去,一把抱住了苟长富的一条腿,鼻涕眼泪全蹭在棉裤上。
“堂哥,你打我骂我都行,千万别把那东西交出去啊。
我不想坐牢,你借我的钱,我不要了,我不要了,都赔给你!”
苟长富这才动了动,一脚把他踹开。
苟三利滚倒在地,又赶紧爬起来,眼巴巴地望着苟长富。
苟长富慢悠悠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终于开口,
“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点儿吧?起来吧,瞅你那熊样。
三利,举报不是小孩过家家,你这把伤透了我的心。
以后能咋样,就看你表现了。”
这话听在苟三利耳朵里,不啻于天籁。
他知道,命暂时保住了,但代价……他不敢想。
果然,自那天起,苟长富对苟三利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偏爱。
脏活、累活、没人愿干的苦差事,凡是经苟长富之手的活儿,都派在苟三利头上。
清理积了厚厚粪垢、冻得梆硬的公共茅房。
别人嫌臭绕道走,指派他去,一勺一勺往外掏,臊臭味熏得他几天吃不下饭。
河沟子挖淤泥加固堤坝,数九寒天,冰水刺骨,别人轮班干,让他顶在最前头。
棉裤湿透冻成铁板,晚上回家在炕头哆嗦半宿才能缓过来。
运送公社氨水,那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,最容易溅到身上烧坏衣服皮肤,
这“好差事”也落给了他,一趟下来,旧棉袄上全是窟窿眼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苟三利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是苟长富在钝刀子割肉,变着法儿地折磨他、踩踏他。
既出了气,又让他牢牢记住谁才是大王。
他不敢有丝毫怨言,更不敢反抗。
每次苟长富冰冷的目光扫过来,或是有新的苦差派下,
他都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哈着腰应下。
回到家,关上门,他才敢把满肚子的憋屈和恨意咽下去。
赵树芬有时忍不住偷偷抹泪,或小声抱怨两句,立刻就会招来他低声的呵斥,
“闭嘴,还嫌不够倒霉?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滚!”
这还不算,连带着妻女也跟着吃尽了哑巴亏。
于是,村里人常看见这样一幕。
苟三利佝偻着腰,在前面拉着沉重的粪车或氨水桶,
赵树芬和半大的继女苟德凤在后面咬着牙推。
白丽雅冷眼看着苟三利一家像三头沉默的牲口,在寒风和泥泞里挣扎。
这一切,像一出压抑又解气的戏。
恶人自有恶人磨,她心里确实升起一股冰冷的痛快。
但仅仅看着,还不够。
火候还差一点。
苟三利对刘保山的恨,被恐惧压着,像闷在灰烬下的炭,需要扇点风,让它烧起来。
烧得更旺,最好能把那两个恶人都卷进去。
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清晰起来,得“帮”苟三利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