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爬起来,点上灯,往他爹睡觉的位置一看,武铁栓趴在炕上,脸埋在被子里,浑身哆嗦。
“爹?爹你咋了?”
武铁栓慢慢抬起头。
老大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爹那张脸,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眼眶青紫,鼻子歪到一边,嘴唇豁了个口子,血糊了满脸。
“爹!你咋啦,谁打的?”
武铁栓张了张嘴,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哼哼。
老二武大川扶着门框走出来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老大扭头一看,又愣住了,老二的脸也肿着,嘴角挂着血,走路直打晃。
“你咋也……”
老二靠着门框,浑身发抖。
他想起刚才那些看不见的拳头,想起那只踩在他脸上的脚,想起雾气深处传来的那声嘶鸣——像野猪,又像豹子,闷闷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他打了个寒噤。
老大看看他爹,又看看他,忽然问,
“你们……晚上出去过?”
武铁栓和武大川对视一眼。
出去过吗?他们明明一直在睡觉。
可刚才……刚才在哪?那些拳头……
武老二的腿一软,顺着门框滑下去,牙关打战,整个人哆嗦得像风中的旗子。
由于武铁栓和武老二负伤在家,武老大和武老三认为,武老二自动被淘汰。
娶媳妇这事儿,还得靠他们哥俩。
因此,第二天,他们就堵上了门。
方引娣正在扫院子。
一抬头,两张脸挤在篱笆缝里,笑得跟俩癞皮狗似的。
“妈呀,妈在家呢!”
方引娣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。
自己嫁给武铁栓十七年,武家三个儿子一直叫她婶子。
就算她再含辛茹苦、任劳任怨地伺候他们,他们也从来没喊过妈。
这回他们倒是舔脸叫起妈来了,真让人恶心。
老大武大山把脑袋往里探了探,咧着嘴,
“妈呀,我爹让我们来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老三武大河在旁边帮腔,
“对,大事儿!”
方引娣攥紧手里的湿衣裳,往后退了一步,
“啥事儿?”
老大嘿嘿一笑,
“我家老二起不来炕了,可这亲还得结啊。
我爹说了,让我俩来问问,要不……你把红月嫁给我吧?”
老三赶紧抢话,
“嫁我,我年轻,跟红月年龄相当!”
老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,
“你一边去!我先说的!”
“我先说的咋了?我比她小,我俩合适!”
“合适个屁!”
俩人在篱笆外头就推搡起来,你推我一下,我搡你一把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方引娣站在院子里,脸都白了。
她心下发狠,扔了笤帚,抄起靠墙立着的铁锹,朝篱笆那边砸过去。
“滚!”
方引娣指着他们,手指头都在抖,
“你们武家没一个好东西,大的小的都一个德行!
滚!再不滚,我拿铁锹把你们的脑花拍出来!”
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还想说什么,老三拽了拽他袖子,
“哥,这老娘们疯了,先走吧……”
方引娣心中忍不住鄙夷,瞧瞧这德性,刚才叫我妈,转头就变成老娘们了。
武家这个火坑,谁愿意跳谁跳,她和闺女再也不回去了!
老大骂骂咧咧地往后退,一边退一边喊,
“婶子你别不识好歹,明儿晚上我们来听信儿!你好好想想!”
说完,俩人跑远了。
方引娣站在院子里,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她缓了半天,才跌跌撞撞跑去找白丽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