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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藏雪谷?”
谢执看向营帐中静立的使者,挑了挑眉。
谁都清楚当年战乱,宴朝大败,而他这个昔日太子便是在仓雪谷被一脚踢下马车,沦为卑微如草芥的阶下囚,而后又被亲人抛弃,成了质子。
薄姬竟然要与他约在藏雪谷见面?
疯了不成。
使者白着脸,用着蹩脚的中原话道:“薄姬娘娘还说,若陛下想知道您母妃的来历,便只能听从她的话,只能您一人前去,那些下属和骑兵只能候在谷外。”
话音未落,整个营帐炸开了锅。
这些将士原先对谢执只有好奇和惧怕,认定他只会杀人,没有战场领兵的经验,可这段时间浴血奋战,让他们改变了对这位陛下的看法,同时也在心底真正接纳了这位陛下。
而今听到这厚颜无耻的西夏国使者威胁他们陛下,还要陛下孤身一人入狼穴,当即怒发冲冠,恨不得砍了这小白脸。
“陛下,让我砍了这小子,他们输得这般狼狈,怎好意思与我们谈条件?”
“就是,依我看,这就是个圈套。”
“回去吧,小白脸,和你家皇子抱头痛哭去吧!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,有的甚至上手推搡着那可怜的小白脸。
小白脸自知理亏,两腿打颤,吓得恨不得尿裤子了。
谢执垂下眼帘,看向桌子上的锦盒,那里放着两枚镯子,都来自于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手上。
一个是母妃,另一个是他的妻子。
她们身上都藏着一个秘密。
一个他无从得知、无法触碰的秘密。
而眼下有了希望,这个希望却来自那个女人,还极有可能是陷阱。
去还是不去。
眼见陛下脸色不对,公明景厉声呵斥:“吵吵嚷嚷像什么话,还不退下。”
众人敬佩且惧怕这位公明大人,见军师发话,连忙挠了挠头,干笑着往后退,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座上之人。
“朕会去藏雪谷赴约。”谢执笑着开口。
“但是——”
没等使者面上一喜,他又缓缓起身,步步逼近,居高临下睨着这人。
这小白脸容貌上等,尤其面露惧怕时,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。
薄姬的心思并不难猜。
但这绝对不是送礼,而是挑衅。
是在提醒他,当年他落败的那件事拜谁所赐吗。
谢执慢悠悠地说:“你的主子难道没有告诉你,朕最讨厌被威胁吗?”
手起刀落间,使者头颅落地。
他瞪大双眼,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方才还笑吟吟的男人为何突然出手。
“找个盒子装起来送回去。”谢执擦了擦剑上的鲜血,顿了顿道,“眼睛挖出来丢了。”
他讨厌别人和她有一双相似的眼睛。
“是。”
公明景跟他最久,自是知道他动怒了,连忙眼神示意侍卫将这具尸体拖下去。
因为陛下亲手处决了使者,武将们心中大呼痛快。
他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的仗,优势在于他们。可足晋阳就是个手下败将,凭何跟他们陛下谈条件?
“诸位今夜辛苦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谢执摆了摆手,让将士们退下。
等他们走后,跟在队末尾的公明景折返回去,低声道:“陛下可真的准备去赴约?依老臣看,这其中怕是有陷阱。”
谢执:“朕知道。”
公明景:“那陛下为何要答应?”
“既然是陷阱,那就将计就计。”他笑起来,“朕只答应赴约,可没答应不带人。”
公明景了然,“臣这就办。”
正欲转身,谢执似是想起了什么,喊住他:“皇后那边如何?”
公明景转身,回道:“陈陵光寸步不离的守着,应当不会出事。”
“算算日子,她也快生了。”谢执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,“但不知为何,朕近日总是不安。”
“你再拨一队暗卫去守着,叮嘱陈陵光,这两个月别让任何商队进城,切记不可离开她半步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若是生产那日,朕没能及时赶回去,告诉宋明声,弃小保大。”
公明景心头一震,应了声这才退下。
谢执将玉扳指重新收好,垂眸看向桌上铺开的每一张纸,上面白纸黑字写了十几个名字,都是这些闲暇时苦思冥想出来的。
指尖轻轻落到纸上,与记忆中隔着小腹感受到的温暖相叠。
其中他最喜欢的是这个名字。
明夷,谢明夷。
出自《周易·明夷卦》。
光明隐于地中,韬光养晦、智慧内敛,明入地中。
晦而明。
承载日月之辉、山河之重。
生来便是尊贵无比的帝王命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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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是沈元昭舒服的日子过得太久,忘记了谢执在原书里是炮灰的事实,也和鹤壁百姓一样神化了他,以为他战无不胜,所向披靡。
直到某个平静的清晨,鹤壁城中一连发起暴乱,时有百姓受伤。
眼下正值她即将生产的日子,拖着笨重的身子根本走不掉。
又是酷暑难耐,外院的茉莉花树全都一夜枯死,隔着墙,府外总能听到不绝于耳的骚乱和惨叫声,每回都会被暗处的人影迅速处理。
一贯嬉皮笑脸的陈陵光也变得正经,不仅不再送来最新鲜的瓜果蔬菜,还叮嘱府中上下格外注意水源和吃食。
一连三日,沈元昭都没见到他,问起小雨,她也是支支吾吾摇头说不知。
再次见到他时,陈陵光眼下乌青,难掩疲惫,宋御医正在给他额头包扎绷带,口中念叨着‘发狂’‘瘟疫’等词汇。
沈元昭站在墙外没有打扰,静静听他们义愤填膺说完,心中警铃大作。
直觉告诉她,鹤壁近日以来发生的事绝非巧合,怕是谢执接连逼退各部,那些人狗急跳墙,坐不住了。
尽管谢执将她保护得很好,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这些人迟早会发现她的存在,并会拿她当成要挟他的筹码。
这一天,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只是真到了这一天,她没有想象中那般期待与高兴,只剩迷茫与惶恐,还有——
想念那个人。
她想,她一定是被这里同化了。
用系统曾经的话来说,就是生病了。
身为一个真实存在的攻略者,却对虚构的纸片人产生依赖,可不就是病得不清吗。
想了许久,她决定做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