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面色不变,眼神却微微冷了几分。他自然知道这老顽固的心思,正欲开口,却听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:
「皇后娘娘驾到——」
众臣皆是一愣,纷纷转头。只见阿依娜身着皇后常服,仪态万方,缓步走入殿中。她并未走向御座旁特设的凤座,而是在丹陛下站定,向萧衍行了一礼。
「臣妾听闻陛下与诸位大人正在商议互市细则,心系故土,亦关切两国邦交,故冒昧前来,欲陈情一二,望陛下恩准。」她声音清越,官话流利标准,再无半分昔日磕绊。
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了然与支持。他抬手虚扶:「皇后平身。既关乎楼兰与大晟邦交,皇后但说无妨。」
老宗正萧昱眉头皱得更紧,但皇后依礼前来陈情,他也不能当面阻止,只得沉着脸看着。
阿依娜转身,面向众臣,目光平静地扫过萧昱,微微一笑:「方才在殿外,偶闻宗正大人忧心‘偏私’、‘礼法’,娘娘深感大人恪尽职守,维护朝纲之心。」
萧昱没想到阿依娜会直接点破,脸色有些僵硬,哼了一声:「老臣只是就事论事,秉公直言。」
「宗正大人所言‘一视同仁’,确是大国风范。」阿依娜不疾不徐地道,「然,臣妾以为,邦交之道,贵在诚信,亦需权变。楼兰与大晟,历经磨难,终缔盟好,此非寻常邦交可比。陛下立臣妾为后,更是将两国血脉相连,意义非凡。」
她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「给予楼兰等盟国优惠,非为偏私,实为‘信’!是向西域诸国,乃至天下昭示:凡诚心与大晟交好者,大晟必以诚待之,以利惠之!此乃巩固盟约、吸引远人之良策,何来‘有失风范’之说?」
「至于干政之说,」阿依娜看向萧昱,目光清澈却锐利,「臣妾今日陈情,非为楼兰一己之私,更是为大晟长远之计。互市若成,商路畅通,流入大晟的不仅是西域珍宝,更有赋税、就业、技术交流,利在千秋。宗正大人只拘泥于‘礼法’二字,可曾算过这笔经济账?可曾想过,这‘利’字,能为我大晟换来多少边关安宁,能让我大晟将士少流多少鲜血?」
她一番话,掷地有声,从邦交大义说到经济利益,再到边关安稳,层层递进,格局宏大,直接将萧昱那套“礼法”论调衬得狭隘又迂腐。
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纷纷点头,低声议论:
「皇后娘娘言之有理啊!」
「确实,盟国自然待遇不同,这才是务实之道。」
「宗正大人未免太过古板了…」
萧昱被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尤其是阿依娜最后那句“可曾算过经济账”、“少流多少鲜血”,简直像是在嘲讽他不懂实务、不顾将士死活。他气得胡子直抖,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。
就在这时,阿依娜脑海中那微弱的信号音又断断续续响了一下:
“…哔——老宗正…内心OS:黄口小儿…竟敢…哔——(杂音)…哼!不过是仗着陛下宠爱…哔——当年先帝在时…哔——(信号中断)”
阿依娜心中冷笑,看来这老王爷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她向前微踏一步,目光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,看向萧昱:「宗正大人恪守礼法,令人敬佩。说起来,臣妾昨日翻阅宫中旧档,偶见先帝贞观二十三年的一则札记,提及当时宗正府为筹备祭天大典,曾特批一笔款项,用于向西域商人采购一批珍稀香料,言说‘祭天乃国之大礼,不可因小节而废其诚’。先帝对此还特意朱批赞赏,认为‘礼之大者,在于心诚,而非物之贵贱寻常’。不知宗正大人,可还记得此事?」
萧昱猛地一愣,贞观二十三年?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!当时他刚接手宗正府不久,确有此事。那批香料价格不菲,确实走了特批,但那是为了祭天,意义非凡…这皇后,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连先帝的朱批都…
他额角微微见汗,此事虽不算错,但被阿依娜在这朝堂之上,用先帝的旧例来对比他今日反对“特予优惠”的言论,简直是精准打脸!若他承认记得,就是自打嘴巴;若说不记得,便是对先帝不敬…
「老…老臣…年事已高,些许旧事,记不太清了…」萧昱支支吾吾,气势瞬间矮了半截。
阿依娜见好就收,不再穷追猛打,转而向萧衍躬身:「陛下,臣妾浅见,仅供参考。如何定夺,还需陛下与诸位大人商议决断。臣妾告退。」
她来得突然,去得从容。一番言论,既摆明了道理,又暗戳戳地用陈年旧事噎住了最主要的反对者,可谓大获全胜。
萧衍看着自家皇后翩然离去的背影,眼底满是欣赏与笑意。他收回目光,扫向一脸尴尬的萧昱和面面相觑的众臣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:
「皇后所言,深谋远虑,切中要害。与盟国互市,优惠之策,非为偏私,实为立信、图利、保太平!此事,朕意已决,就按户部所拟,对楼兰等盟国给予相应税赋优惠,细则再议。退朝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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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了朝,萧衍径直回了凤仪宫。
踏入殿内,只见阿依娜正悠闲地坐在窗边软榻上,捧着一卷书,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刚进贡的西域葡萄,阳光洒在她身上,静谧美好。
萧衍挥手屏退宫人,走过去挨着她坐下,顺手拈起一颗葡萄递到她唇边,笑道:「朕的皇后今日真是舌战群儒,威风八面。那老宗正,脸都绿了。」
阿依娜就着他的手吃了葡萄,眉眼弯弯:「陛下谬赞了。臣妾不过是仗着陛下撑腰,说了几句实话罢了。」她眨了眨眼,带着几分狡黠,「再说,有人非要送上门来给臣妾‘练手’,臣妾岂能辜负?」
萧衍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那莫名恢复的“吃瓜”能力,低笑出声,将她揽入怀中:「看来爱妻这‘瓜田’,尚未完全荒芜。只是这‘瓜讯’似乎不太稳定?」
「嗯,」阿依娜靠在他怀里,把玩着他龙袍上的扣子,「时有时无,模糊得很,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。不过,偶尔用来敲打一下那些不开眼的老古董,倒也够用。」
萧衍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:「无妨。有朕在,即便没有那些‘瓜料’,也没人能欺负了你去。」他语气转而认真,「今日你在朝堂上说得很好。立信、图利、保太平,这才是帝王之道,远比空谈礼法重要。阿依娜,你已是朕最合格的皇后,更是朕不可或缺的臂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