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一直陪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。曦坐在茶树下的石凳上,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,但林婉晴知道她没有睡——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看一眼那杯茶,看一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睛。
守井人从柴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他走到林婉晴面前,把碗递给她:“喝一口吧。站了一夜了。”
林婉晴接过碗,轻轻抿了一口。苦的,涩的,但咽下去之后,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她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,忽然问:“守井人,你在光影界守了三千年,等的是什么?”
守井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“等人回来喝茶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”他看向那杯茶,看向杯中那双纯白色的眼睛,“等到了他回来。虽然回来的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,但总归是回来了。”
林婉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也在看她,温的,柔的,像邻生前看她时的眼神。
“它们说,等长成脸的时候,就能从茶里走出来。”林婉晴轻声说,“你说,走出来之后,它们还会认得我吗?”
守井人没有回答。
曦睁开眼睛,替他说了:“认得。怎么不认得?你在它们心里住着,走到哪儿都带着。”
林婉晴看向曦,看向这个从轮回禁地来的女人。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和林婉晴相似的疲惫,还有一种相似的执拗。
“你也在等人?”林婉晴问。
曦点头。
“等到了吗?”
曦看向那双纯白色的眼睛:“等到了。虽然回来的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,但总归是回来了。”
林婉晴笑了。她低头看着杯中那十双眼睛,看着它们旋转时带起的温意,看着它们眼中各自不同的光。灰影的那双最亮,邻的那双最温,其他的各有各的颜色,各有各的温度。
“你们会长成什么样呢?”她轻声问。
十双眼睛同时眨了眨,像是在说:你猜。
天终于亮了。
阳光从东边照进后院,照在归期树上,照在茶树上,照在林婉晴手中的杯子上。茶汤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泽,那十双眼睛在金色的光泽中缓缓旋转,每一双都带着笑。
林渊走到林婉晴身边,低头看着那杯茶。他手背上那道纹路今天特别烫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他凝神感应,一个声音从纹路中传来——
“王远山勾结了培养皿。”
林婉晴抬头看他。
“他们要等茶凉的那一刻动手。”林渊说,“等它们从茶里走出来的那一刻。”
林婉晴的手微微一紧,但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那十双眼睛,看着它们无忧无虑旋转的样子,看着它们眼中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光。
灰影的眼睛察觉到她的异样,问:“姐,怎么了?”
林婉晴摇头:“没事。”
邻的眼睛静静看着她,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它轻声说:“姐,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在。”
林婉晴的眼泪又要涌上来,但她忍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远处,银花海中,那三朵透明的花已经凋谢。花瓣落在泥土上,化作三滴透明的液体,渗入地下。地脉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,正在生长,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。
守井人端着空碗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天边的云。云是灰白色的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曦靠在茶树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人。
林渊站在姐姐身边,手背上那道纹路越来越烫。
而林婉晴,只是捧着那杯茶,站在阳光下,看着杯中那十双眼睛,等着它们有一天,从影子里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。
不管那一天,会发生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