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完烟回病房时,辉子已经结束了训练,正望着天花板发呆。穆大哥坐到他床边:“累了?”辉子眨了一次眼,然后又眨了一次。这是“是”和“不”的混合,穆大哥想了想:“累,但是还想做点什么?”辉子眨了一次眼。
穆大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收音机,调到戏曲频道。辉子出事前是个戏曲票友,小雪说过。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病房里响起,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击床沿。
傍晚时分,小雪打来视频电话。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有些憔悴但笑着:“辉子,我明天一早就坐车过来,陪你过清明。”辉子盯着屏幕,喉咙里发出“呃呃”的声音。小雪的眼圈红了,但她强忍着:“你要乖乖做康复,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,明天带给你。”
穆大哥把手机拿近些,让辉子能看得更清楚。小雪絮絮叨叨说着工作上的事,说城里的柳树都绿了,说他们家的阳台上的花开了。辉子一直看着,直到视频挂断,还盯着暗下去的屏幕。
晚饭是医院配送的流食,穆大哥一小勺一小勺喂辉子吃。吃到一半,辉子突然咳嗽起来,穆大哥赶紧放下碗,轻轻拍他的背。咳出来的痰比以前清亮多了,量也少。穆大哥仔细看了痰盂,对辉子说:“好事情,痰越来越少了。”
护工交接班时,穆大哥仔细叮嘱夜班护工注意事项:“晚上十点要翻身一次,夜里如果咳痰要及时吸,水杯在左手边……”说完这些,他转向辉子:“我明早六点过来,给你带老伴做的清明粿。”
辉子眨了眨眼。
穆大哥走出医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山风微凉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他抬头看了看辉子病房的窗户,灯还亮着。明天就是清明了,按照老家的说法,这天是阴阳两界最近的日子,也是万物生长最蓬勃的时节。
路上有扫墓归来的人,手里拿着柳枝。穆大哥想起自己父母坟头的青草,该有半尺高了吧。他计划着清明节后哪天休假,去清理清理。生命就是这样,去了的,留下的,都在春天里默默生长。
回到租住的小屋,老伴果然已经做好了清明粿,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。“给辉子带了四个,两个甜的两个咸的。”老伴说,“他明天能尝尝味道吗?”
“慢慢来,也许能抿一点馅儿。”穆大哥洗了手,拿起一个清明粿咬了一口。艾草的清香在嘴里化开,是春天的味道。
窗外传来蛙鸣声,一阵一阵的。穆大哥想着辉子病房窗外的杏花,现在应该被月光照得一片皎洁吧。明天小雪就来了,一家人在清明节团聚,即使是在医院里,也是温暖的。
他吃完清明粿,给儿子发了条信息:“明天清明,记得给你爷爷上坟。”然后定好闹钟——明天五点起床,先去市场买条鲜鱼,给辉子熬点鱼汤,再带着清明粿去医院。
春天夜里还是有些凉,穆大哥加了床薄被。躺下时他想,辉子今天在康复训练时多坚持了七秒,明天也许能坚持十秒。一点点的进步,就像窗外悄悄生长的青草,不经意间,已经是满眼绿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