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不再多言。
一步一步，向前走去。
守业坐在礁石上。
一动不动。
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背影。
不敢眨眼。
怕一眨眼，就再也看不见。
海边的小路，弯弯曲曲。
她的身影，一点点变小。
一点点，融进夜色里。
他还在看。
直到那一点影子，彻底消失不见。
直到耳边，只剩下海浪声。
他依旧坐着。
像一尊雕像。
晚风很冷，吹透衣裳。
他却浑然不觉。
心里反反复复，都是那句。
“我回去了，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简单，客气，疏离。
却是他们半生之后，最温柔的告别。
这一夜，他坐在龙滩。
从夜色深沉，坐到天边泛白。
海浪一声接着一声。
陪了他一整夜。
像在替他，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像在替他，念那些回不去的从前。
晓宇婚后，常常带着妻子回海坛岛。
一家人偶尔坐在一起吃饭。
气氛客气，平静，还算融洽。
只是少了那种，真正一家人的亲密。
守业看着晚晴和儿媳说说笑笑，心里欣慰。
他开始学着养花。
选的，全是晚晴当年最喜欢的品种。
浇水，施肥，晒太阳。
院子里，渐渐花开满院。
香气飘满整条巷子。
可赏花的人，只有他一个。
晚晴偶尔路过门口。
看见那一院繁花，会停下脚步，静静看一会儿。
守业透过窗户看见。
总是默默退回屋里，躲起来。
不敢出门，不敢对视，不敢打招呼。
他怕一开口，就暴露所有思念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他的身体，越来越差。
走路迟缓，咳嗽不断，力气也小了很多。
晓宇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
提出接他去福州好好照顾。
守业摇了摇头，态度坚决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我要留在海坛岛。”
晓宇不解：“爸，城里条件好。”
守业望着远处的海面，轻声说：
“我想留在这个有她的地方。”
一句话，道尽半生执念。
晚晴听说他身体不好。
不便亲自出面，便托儿媳时常过去探望。
儿媳懂事，每次都带新鲜吃的，帮着打扫卫生，收拾屋子。
守业心里清楚。
这不是儿媳的心意。
是晚晴的。
是那个，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。
还在默默惦记着他。
某天，守业把厚厚一本回忆录，交到晓宇手里。
里面写满了当年的事。
误会，挣扎，懦弱，悔恨。
一笔一划，全是真心。
晓宇一页一页看完。
泪流满面，浑身颤抖。
他终于懂了。
懂了父亲的沉默。
懂了父亲的远离。
懂了父亲，藏了一辈子的苦与爱。
他走到守业面前。
轻轻弯下腰，紧紧抱住父亲。
声音哽咽，却异常清晰：
“爸爸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原谅你了。”
守业靠在儿子怀里。
眼泪无声滑落。
儿子原谅了他。
可那个，他最想求得原谅的人。
已经在夜色里，轻轻转身。
只留下一句：
“我回去了，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和他一生，都无法弥补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