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骚动渐息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琢磨条款。一位老妇拉着孙子念道:“不准私藏火药……哦,原来是怕炸到孩子。”
傍晚时分,新规木牌已在市集入口立起。亲随钉得结实,四角加了铁皮包边。雪斋拄拐走至庭院,见几名孩童围着木牌,一个胆大的爬上底座,伸手去抹“禁止私斗”四字。
亲随欲上前拉人,雪斋摆手制止。待那孩子跳下,他招手道:“你过来。”
孩子迟疑走近。
“认得字吗?”雪斋问。
“认得几个。”
“那‘不准涂画’四个字,抄十遍,可愿意?”
孩子低头:“我……我不识这四个字。”
雪斋回头:“取纸笔来。”
亲随递上。他在纸上慢慢写下“不准涂画”,每个字都大而端正。“你照着抄。抄完我就告诉你,为什么不能涂。”
孩子蹲在地上,一笔一画临摹。围观者渐渐围拢。有人笑,也有人轻声道:“这官儿倒不打孩子。”
抄到第五遍,孩子忽然抬头:“大人,要是别人先涂了呢?”
“那就擦掉,重写。”雪斋说,“法若被人抹去,就得有人再写回来。你今天抄了这四个字,往后看见谁涂,就知道该说什么了。”
孩子点点头,继续抄。
雪斋转向身旁一名前朝官员:“您德高望重,请您明日带人巡街,见有不识字的,便念给他们听。不必训斥,只需讲清。”
那人拱手:“下官愿从。”
夜风拂过庭院,吹动未干的墨迹。雪斋站在碑前,左手扶着拐杖,右手指尖轻轻抚过木牌边缘。他知道,这块牌子挡不住刀剑,压不住仇恨,但它能让人停下脚,看一眼,想一想。
三日后试行,五日后反馈,十日后调整。制度如渠,需不断疏浚。
他转身对文书道:“准备三份副本,一份存档,两份送村老与里正。明日设答疑亭,你带两人值守,记下每条疑问。”
文书应诺而去。
雪斋未动。他望着木牌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远处传来孩童背诵的声音:“不准私藏火药……不准私斗伤人……”一句一句,虽不连贯,却一字一顿,像春雨落土,慢慢渗入。
他轻咳两声,左腿旧伤隐隐作痛,便倚着石栏稍歇。拐杖点地三次,节奏稳定,如同更鼓。
市集灯火次第亮起,映得木牌轮廓分明。一个老人拄拐走过,停步细看,又摸出烟斗,在“赋役均平”四字下敲了敲灰。
雪斋静静望着,直到亲随送来热粥。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,温而不烫。
夜色渐深,答疑亭尚未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