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的最后两行,字迹忽然放缓了,像是写信的人终于把正事完了,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。
笔画不再锋利,甚至有几分难得的潦草,像是一个人深夜独坐,提着笔,对着一张白绢,不知该收在哪个字上。
“主公,今年应该快及冠了吧?来也是羞人,我这兜里比脸都干净,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,只能祝愿您顺遂常安了。”
最末一行,只有短短七个字。
字写得极,挤在白绢最底端的边角上,像是不大好意思写,又舍不得不写。
“主公,天冷,常加衣。”
月光不知何时被一片云遮了去,院中骤然暗了下来。
陆去疾看不清信上的字了,可那些字已经刻进了眼底,闭着眼都能看见。
他把信重新折好,三折,压平,贴着胸口放入怀中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只旋雀从石桌上飞下来,在他膝头,缩成一团温热的羽毛。
久到云散了,月光重新下来,照见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,肩头终于有了极细微的、几不可察的颤动。
陆去疾掩面哭泣,“西洲啊……”
阴士换阳士。
天底下唯有北西洲一人。
只此一人。
陆去疾这个做主公的又怎能不哭?
内院墙根。
老王,黄朝笙等人靠在墙上,听到陆去疾的哭声一个个也红了眼眶。
这一夜,注定难眠。
……
三日后。
气温骤降,江南三州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惊鸿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不是那种铺满整面的白霜,而是藏在青石板缝隙里的,丝丝缕缕的,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蘸了粉,顺着纹路一丝一丝地描上去的。
踩上去还有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霜粒被碾碎的声音。
南街里的风也变了,前些日子的风还是凉的,吹在脸上像被扇了一掌。
到了这些天,风里头多了东西,不清是冰碴子还是碎雨丝,打在脸颊上微微的刺,像是有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,不疼,但知道冷了。
陆去疾披上了一件紫色大氅,独自来到惊鸿桥下的河边。
河是条野河,不宽,水流也缓,这几日瘦下去一大截,露出一截河床,黄褐色的卵石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两岸的芦苇枯了大半,只剩几秆还硬邦邦地戳在那里,苇絮被风吹散了,在水面上,顺着水流慢慢地打转。
在河边的柳树下,陆去疾看到了一个人,身着紫衣大袖,头戴一根青玉簪子,四四方方的坐在一个木制马扎上,手中一根青竹,正专心致志的钓着鱼。
这人他很熟悉,不是别人,正是司徒贺。
陆去疾走上前,双手抱在胸前,打了个招呼:“好久不见啊,司徒首辅。”
司徒贺目光盯着水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灰扑扑的石头,听到陆去疾的声音后也并未起身,好似知道陆去疾今日会来似的。
“好久不见,陆司主。”
司徒贺温声回道。
到一半,又改口道:
“不,应该是陆殿下。”
陆去疾呵呵一笑:“叫什么都无所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