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站在屏风前,提笔蘸墨,手腕沉稳,开始作画。
他画的第一幅,是河床的剖面图。
“诸位请看,”李承乾一边画一边讲解,声音平实,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的穿透力,“旧桥之基,用的是直桩。直桩打入河床,靠的是桩身与土壤的摩擦力来承载重量。若河床为硬土,此法甚好。但灞河河床为沙土,沙土松软,摩擦力不足,时日一久,桩基必然下沉。”
李承乾在图上画出一根根斜向打入的木桩,呈八字形排列。
“若将直桩改为斜桩,两两相对,如人叉腿而立,则每根桩除了承受向下之压力,还能产生水平方向的抗力。沙土虽松软,但斜桩可将上部重量分散传递至更大范围之土体,下沉风险大为降低。”
他又在斜桩之上,画出一层一层纵横交错的短木。
“桩打完之后,不可直接在上面砌石墩。须先铺一层“睡木”—以整根圆木,纵向、横向各铺一层,交错叠压,用铁箍或粗藤缚紧,形成一个巨大的木筏底座。此底座浮于桩基之上,上承石墩,下分压力,即使河床略有冲刷,墩身亦不会倾斜。”
听得李承乾这番话,段纶的眼睛已经瞪得滚圆。
他虽非专精桥梁的都水监官员,但工部掌天下土木工程,他见过的桥图、读过的桥经,何止百种?
可这“斜桩”之法、“睡木沉基”之术,他从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见过!
“殿下……这……这是哪部书里记载的?”段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李承乾没有抬头,笔尖仍在游走:“《水部式》残卷,卷三,《河工杂录》。”
虽然话是这样说的,但当然不是。
这是李承乾在千年后某本《中国古代桥梁技术》里读到的,宋代泉州造桥匠人发明的“睡木沉基”法,配合斜桩加固,可使桥梁基础立于千年不坏之地。
而他只是将其穿越时空,提前四百年,借《水部式》之名义,献于现在。
段纶不知内情,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喃喃自语道:“《水部式》……臣……臣也读过,却从未见过此章节……”
“或许是孤所见乃隋代秘藏抄本,传世极罕。”李承乾轻描淡写地带过,笔锋一转,画起了第二幅图。
这第二幅图,画的是一座桥墩。
桥墩呈船形,两头尖尖,中间微鼓,如同江中一叶扁舟。
“桥墩之形,须得顺应水力。”李承乾指着船形墩尖尖的两头,“旧桥墩虽亦呈船形,然分水尖不够长,迎水面角度过钝。山洪来时,水流受阻,回旋冲刷,日积月累,墩基必空。”
说着李承乾在墩尖处加了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,如同鸟喙。
“将此分水尖延长,角度收窄,入水更深。水流至此,被尖刃一分为二,沿墩身两侧平滑流过,过墩之后,水流汇合,不会产生剧烈回旋。此谓—破水。”
他又在桥墩后方画了一道矮矮的、如同屏风的石砌结构:“墩后,加筑一道“尾屏”。水流过墩,在墩后会形成低压区,易生漩涡,反冲墩基。此尾屏可化解漩涡之力,保墩基永固。”
听着李承乾的讲解,段纶已是目瞪口呆,连呼吸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