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琚见状，倒也不介意。
只径直走到男子对面一张胡凳上坐下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，上下打量着。
这些日子，他一直晾着此人，并非是因为忘了，而是在等，等狗儿那边的消息。
春涧谷伏杀之后，他便让狗儿顺着这条线往回摸。
毕竟，他虽然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，却并不知晓具体的细节。
他在龟兹还有没有同党，联络方式是什么，幕后是否还有其他主使等等.....这些细节，都需要时间才能查清。
而就在三日前，狗儿终于带来了详细的信息。
同时，也带来了眼前这男子的‘弱点。’
他打量男子一阵，将狗儿呈上来的那些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，这才缓缓开口道：“周隐是吧？”
听见李琚叫出自己的名字，男子眼神纹丝未动，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只平静地与李琚对视道：“殿下叫错人了，我名唤周三。”
见男子否认，李琚不由得挑了挑眉。
不过，他也不急，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当日出城时，狗儿交给他的那块木牌，放到两人中间的矮几上。
“这武氏秘印，你认得吧？”
周隐闻言，不禁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木牌，旋即扯了扯脸皮，反问道：“一块破木牌，能说明什么？西域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去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
李琚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他靠在胡凳上，笑道：“可这木牌的纹路，与宫中武库司存档的武氏族徽暗记，有七分相似。”
周隐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却是没有说话。
只摆出一幅油盐不进地样子，平静地与李琚对视。
看着周隐这副滚刀肉的样子，李琚不由得再度挑了挑眉。
随即也懒得继续废话，直言道：“周隐，陇右秦州人，少时家贫，被宫中内侍周德收为假子，入监门卫当值。开元二十一年，因在左监门卫斗殴伤人被除名，从此下落不明......这些，本王没说错吧？”
听见这话，周隐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。
他眯着眸子，一脸不解地问道：“殿下说的这些，与我何干？”
“别着急，还有呢。”
李琚摆摆手，示意他闭嘴，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：“去岁秋，洛阳南市有人见过这个周隐，与一支粟特商队同行。那商队明面上做皮毛生意，暗地里......却与河西武家的产业往来密切。”
“巧合的是，这支商队到西域后不久就解散了，其中几个护卫也不知所踪，而差不多同一时间，龟兹城里，却是多出了几个生面孔，其中一个，就住在城西皮货栈。”
李琚这话一出，周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。
虽然细微，但还是李琚捕捉到了，那是被人摸到底细时，本能的不安。
他笑了笑，接着说道：“据我所知，那家皮货栈的掌柜，姓王，表面上是焉耆人，实则祖籍陇右。”
“巧的是，他有个侄子，也在左监门卫当过差，并且同样在开元二十一年因为斗殴被除名，你说这事儿巧不巧？”
周隐呼吸明显加重，却还是装作淡然的样子，反驳道：“听起来是很巧，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还有更巧的呢。”
李琚脸上笑容越发浓厚，盯着他的眼睛道：“我还发现，王掌柜每月十五都会去东市酒肆二楼雅间，与一个戴帷帽的人会面。而那个人......离开酒肆后去的方向，正是都护府后街。”
李琚这话一出，周隐终于微微变了脸色。
他抬起头看着李琚，语气急促道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。”
李琚摇摇头，靠回椅背，表情戏谑起来，笑着给他剖析道：
“你看啊，你叫周隐，是周德的假子，曾是左监门卫的人。你来西域，跟的是武家的商队。而你在龟兹的接头人，也有左监门卫的背景，还与都护府的人有牵连，你自己觉得，这合理吗？”
“我......”
周隐神色数变，几乎就要被绕进去。
但关键时候，还是守住了心神。
他深吸口气，抬眼望着李琚，反驳道：“就算如此，又能证明什么呢？我确实曾在左监门卫当差，也确实认识周内侍。但这西域，来讨生活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讨生活？”
听见周隐这个时候还在否认，李琚脸上的笑容顿时转冷，冷声道：“带着武家秘印，联络都护府内线，在春涧谷设伏刺杀皇子，这是讨生活？”
“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。”
周隐重新闭上眼睛，再次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闷声道：“春涧谷之事，我只是路过，被殿下的人误抓罢了。”
“呵呵，好一个路过。”
李琚也不恼，反而呵呵一笑，点了点头。
旋即，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忽然话锋一转道：“据本王所知，周内侍在宫中伺候惠妃娘娘多年，专司采买事宜，很是攒下了些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