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谯周,死谏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只见光禄大夫谯周,双手高举过头,捧着一卷早已泛黄的竹简,膝行向前,直至御阶之下。在他身后,十余名身着宽袍大袖的儒臣,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,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他们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,解下了腰间的印绶,将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身前的金砖之上。
这是辞官。
是以退为进,是用大汉的文官体系作为筹码,向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天子,发出的最强硬的通牒。
刘禅端坐在龙椅之上,冕旒后的双眼微微眯起,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一排官帽印绶,脸色阴沉。
“谯大夫,这是何意?”
谯周猛地抬起头,额头上已是一片淤青,满脸的老泪纵横。
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竹简,声音悲怆得仿佛杜鹃啼血:
“陛下!此乃先帝手书批注的《尚书》啊!”
先帝。刘备。
这两个字一出,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丞相诸葛亮,手中的羽扇也不由得微微一顿。
谯周见镇住了场面,悲声更甚:
“先帝在世时,常教导臣等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这本,乃是农桑,乃是教化!先帝一生,尊孔孟,重儒术,以此安天下人心。大汉四百年来,之所以能延绵不绝,靠的正是这‘尊卑有序,士农工商’的祖宗家法啊!”
他猛地叩首,令人心惊肉跳。
“如今,陛下竟要将一介工匠,提拔至九卿之位!这是将‘末流’置于‘根本’之上!这是倒行逆施!这是对先帝遗训的背叛,是对大汉列祖列宗的羞辱啊!”
谯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字字诛心。
他身后的那十余名儒臣,也随之伏地痛哭,仿佛大汉的天,真的在今天塌了一般。
“陛下!”一名须发皆白的博士颤巍巍地抬起头,泣不成声,“臣等十年寒窗,悬梁刺股,读圣贤书,修治国策,方才得以为官,牧守一方。若那马钧,仅凭摆弄几块木头,烧几炉铁水,便能位极人臣,与我等平起平坐……”
老博士捶胸顿足,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问:
“那天下士子,还读什么书?还修什么德?大家都去当铁匠、做木工好了!人心一散,礼乐崩坏,国将不国啊陛下!!”
这番话,极具煽动性。
它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所有文官的软肋。
朝堂之上,并非所有人都是谯周的死党。
许多中间派的官员,原本只是觉得陛下此举有些不妥,并未打算死谏。
但此刻,听到“十年寒窗”与“木匠封卿”的强烈对比,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和被羞辱感,在他们心中油然而生。
是啊,若是技术可以取代经义,若是实干可以压倒门第,那他们这些靠着解读圣贤书垄断权力的士大夫,日后该何去何从?
这世道,出类拔萃的人才多了去了。
可若没有他们这些学阀的打压。
后续阶级的传承与统治,又岂能稳固?
一阵骚动在人群中蔓延。
几名原本站立的侍郎、谏议大夫,面面相觑之后,终于还是咬了咬牙,从队列中走了出来,跪在了谯周的身后。
“臣等……附议。”
“请陛下三思!收回成命!”
“祖制不可违啊陛下!”
转眼间,大殿中央跪倒了一大片。
黑压压的人头,如同乌云般向着御座逼近。这已经不再是谏言,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,是一场为了维护阶级利益而发动的“逼宫”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