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烧了它!”
“烧?”大伯冷笑,“你试试。十年前老张头试过,火刚点着,书页就飞起来,把他裹成了粽子。第二天,只剩一摊灰,和一本新书——书记录了他被烧死的全过程,还评价说‘灼热,滋味独特’。”
人群沉默了。恐惧像实质的雾气,笼罩着每个人。
邝文虎站了出来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疯了?”大伯抓住他,“那东西现在饿疯了,见人就吃!”
“我是邝家人,饲识人的儿子。”邝文虎说,“也许……它认得血脉。”
祠堂的门锁被砸开。里面比想象中干净,供桌上没有牌位,只有一本巨大的、摊开的书。书有两尺见方,厚度惊人,纸张泛着象牙般的微黄。
邝文虎走近。书页上是空白,但当他凝视时,字迹开始浮现——是他父亲的字,写的是邝家的家谱,一代一代,直到他这一辈。在“邝文虎”三个字
突然,书页无风自动,翻到某一页。那页上画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,眉眼和邝文虎有七分相似。
画像初九,记识类别:四书五经、兵法、占卜,滋味上佳,仍饥。”
先祖邝守仁,是被书吃掉的第一个饲识人。
书页继续翻动,闪过一张张人脸,都是邝家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最后一页停在一个空白页,页首慢慢浮现一行字:
“今日食谱:邝文虎,记识类别:现代文学、心理学、城市生活,滋味未知,甚饥。”
书在点菜。点的是他。
邝文虎转身想跑,但祠堂的门砰地关上了。书架上的书开始哗啦啦响,像在欢呼。
那本祖识书的书页开始膨胀、鼓起,从书脊处裂开一道口子。口子里不是纸页,而是……一张嘴。布满纸质褶皱的嘴,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饿……”一个声音从书里传出,不是人声,像是无数人声音的混合,“新滋味……城市……知识……饿……”
书页像触手一样伸向邝文虎。他抄起供桌上的烛台砸过去,烛台穿过书页,像穿过空气——书没有实体。
纸质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腕。冰凉,滑腻,带着陈年墨汁的气味。触手开始吸取什么,不是血液,而是……记忆。他感到大学课堂的画面在流失,读过的书在模糊,甚至自己的名字都在淡去。
“不!”他拼命挣扎。
就在这时,祠堂门被撞开。父亲邝老栓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“爸!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还没喂完!”邝老栓的眼睛异常明亮,“我的记识还没喂完,轮不到你!”
他举起剪刀,不是冲向书,而是冲向自己的太阳穴。剪刀刺入,但没有血流出来,流出来的是……光。无数光点,像萤火虫,从伤口涌出,飞向那本书。
书发出满足的叹息,松开了邝文虎,转向邝老栓。光点被书页吸收,每一粒光点被吸收,书页上就浮现出一段记忆:童年的游戏,青年的爱情,中年的劳作,晚年的孤独……
邝老栓的身体开始透明。他转头看向邝文虎,嘴唇动了动:
“烧了它……等我喂完……就烧……”
最后一粒光点被吸收。邝老栓彻底消失了,衣服落在地上。书页上多了一页,画着邝老栓的肖像,记识类别:农耕、木工、村史、饲识之术,滋味尚可,仍饥。”
书还在饿。
邝文虎捡起父亲的衣服,里面掉出一盒火柴。他看向那本书,书页轻轻翻动,像是在挑衅。
他划亮火柴。火苗在黑暗中跳动。
书页开始剧烈抖动,无数声音从书里涌出:“不……不要……知识……宝贵……烧了……就没了……”
“知识不该吃人。”邝文虎说。
他把火柴扔向书堆。火势迅速蔓延,舔上书架。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开始尖叫——是真的尖叫,像活物被烧灼的惨叫。
祖识书在火中挣扎,书页疯狂翻动,试图扑灭火焰。但火越烧越旺。书页上的人脸开始扭曲、融化,那些被吞噬的记识化作光点,从火焰中飞出,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。
邝文虎看见父亲的光点从火中飞出,在空中盘旋一圈,然后消散。接着是爷爷的,曾祖父的,一代代邝家人,还有那些被吞噬的外姓人。光点飞向祠堂外,飞向村子,飞向四面八方。
火终于熄灭了。祠堂里只剩下一地灰烬。
邝文虎走出祠堂。村民们围在外面,眼神复杂。
“书……烧了?”大伯问。
“烧了。”
“那知识……”
“还给大家了。”邝文虎说,“那些被吞噬的记忆,都飞回去了。你们可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,梦到祖先的经历,梦到失传的手艺,梦到……被遗忘的故事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黎明将至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三天后,邝文虎收拾行李准备离开。大伯送他到村口。
“还会回来吗?”大伯问。
“会。”邝文虎说,“但不是回来饲识。是回来教书——真正的教书,知识不该被囚禁,更不该吃人。它应该被分享,被传承,被创造。”
他走出。回头望去,晨曦中的村庄安静祥和。他知道,有些饥饿永远无法填饱,但至少,知识的饥饿不应该以人为食。
而在他背包的夹层里,藏着一页纸——是从祖识书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幅简笔画:一本书,在火焰中,书页化作飞鸟,飞向远方。
画的
“饲识终有尽,传识永无涯。儿,选后者。”
邝文虎摸了摸那页纸,转身踏上出山的路。
他知道,自己不会再让任何东西挨饿了。尤其是知识。
而的祠堂旧址上,来年春天,长出了一片野花。花的形状像翻开的书页,风吹过时,哗啦啦响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崭新的故事。
这个故事关于饥饿,关于喂养,关于选择——以及,关于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