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扉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嘈杂。
她从抽屉深处摸出卷边的旧作业本和铅笔。
坐在吱呀作响的小凳上,就着昏黄的小灯,她摊开本子,并未立刻落笔。
白日摄入的报纸范式、铿锵语句,与孙玉芳锐利如鹰的眼神、布满茧子却异常灵巧的双手、车间里蒸腾的汗味与飞旋的纱锭……在脑海中反复碰撞、交融。
投稿?挣钱?
这个危险的念头再次冒头,带着诱人的光亮。她用力掐灭它。
不,现在能想这些,这个时代讲究集体荣誉。
是“学习”,是“练习”,是为“提高思想觉悟”而写作。不能为了偷懒和吃肉。
至少,不能明着想。
种子已然埋入土壤深处。她必须耐心等待,小心浇灌,让它以最正确、最不起眼的方式发芽。
她拿起铅笔,在粗糙的纸面上写下第一行字,是一个问句:
“如果机器会说话,它会告诉孙师傅什么?”
这个开头带着点稚气的想象,符合一个爱思考的年轻女工的形象,不至于太出格。
她继续写下去,笔下是孙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纱锭的动作,是她在嘈杂中捕捉异常声响时微微侧头的专注,是发现问题后那一声短促却有力的“停”……
她心底酝酿的,是独属于自已的版本,一个更侧重于“人”的体温与“细节”的纤毫的版本,她决意投给《中国妇女报》的文艺副刊。
这个版本,她不想从宏大的“厂”写起,而是另辟蹊径,从“一只粗糙的手”切入。
她为这个大胆的想法激动不已,笔尖颤抖着,在稿纸顶端写下了那个足够震撼、甚至有些“挑衅”时代惯性的标题:
她知道这么做有一点危险,但是危险和机遇是并存的。如何吸引编辑的注意也很重要。
《一只粗糙的手,能否撬动淮城的经济?》
笔名,就叫“蓝苏”。倒过来,隐去真身,却暗藏了一点不甘沉寂的锋芒。
她要以这只手——孙玉芳的手,也是千千万万纺织女工的手——为眼,去透视机杼声声背后的汗水与智慧,去连接个人的脉搏与城市工业发展的宏大叙事。
这双手,接续过无数断掉的纱线,也托举过家庭的重担;它布满茧子,却也无比灵巧;
它沉默于轰鸣的车间,却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最扎实的注脚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筒子楼里陆续亮起灯火,广播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大人的呵斥声交织成七十年代夜晚最寻常的喧哗。
而在这一方狭小昏暗的隔间里,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,正用最朴素的工具,尝试为这个时代的文字,注入一丝不一样的温度。
她写得谨慎而缓慢,每一个词都反复掂量,既要避开可能的雷区,又要悄悄留下一点属于“苏蓝”的印记。
前路漫漫,但她终于找到了第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。至于这石头能带她走多远,她不知道。只能摸着石头慢慢过河。
日子像车间里飞旋的纱锭,一周时间在轰鸣与寂静的交替中倏忽而过。苏蓝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两半:
白天是棉絮纷飞、筋骨酸痛的挡车工,夜晚则是蜷缩在小隔间昏黄灯下、与铅笔稿纸搏斗的“笔耕者”。
她将自已彻底沉浸在那个时代的文字语境里,反复打磨这篇独属于女工的文稿。